我为什么翻译米德的“亚洲病夫”文章

我虽然常常看看德国和美国少数几个大报的网页,但也只看看标题:我没有付费订阅,即使想读标题下的内容,也得等解封(即不必付费)后;但真的解封了,却又不会去读。对我来说,美国人米德(Walter Russell Mead)今年2月3日在《华尔街日报》上发表的文章“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 Asia” ((中国是真正的亚洲病夫),应当也是这种命运。然而,没有想到,我国政府对这篇文章开火了。2月6日,我国外交部发言人指出,“这位叫作Walter Russell Mead的作者,你应该为自己的言论、你的傲慢、偏见和无知感到羞愧”。2月10日,“针对《华尔街日报》日前刊文妄称中国是‘真正的亚洲病夫’”,我国外交部表示,“这篇文章诋毁中国政府和中国人民抗击疫情的努力,报社编辑还为该文章加上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耸人听闻的标题,既违背客观事实又违反职业道德,伤害了中国人民的感情,引起广大中国民众的愤慨和谴责。中方要求《华尔街日报》认识到错误的严重性,公开正式道歉,并查处相关责任人。”2月19日,中国政府决定吊销该报三名驻京记者的记者证。于是,米德的文章一下子轰动起来。其时,该文已经能够免费阅读。我也就因为它的轰动效应而上网读了它并决定把它翻译成中文。这篇文章很短,用词亦简单,并和我的专业经济学联系密切,因此,它的翻译并不费事。

当然,“不费事”不是我翻译它的原因。我翻译它的原因是想让我的朋友知道它的具体内容,而我的许多朋友,尤其许多同年龄朋友还不能流畅地阅读英语文章。我和我的同年龄朋友都经过“文化大革命”,对那个所谓的“安东尼奥尼辱华”事件记忆犹新。安氏是意大利共产党员,为了让世界了解当时的中国,于1972年来我国拍摄电影,据说乘坐的是时任总理周恩来腾出来的座车,在我国很多地方留下了足迹。他的电影《中国》出版后,却被我国政府禁止并要求意大利同样禁止放映。当时,我国报纸连篇累牍地发表批判安东尼奥尼电影的文章,连中小学生都加入了对安氏的大批判,有一首儿童的歌词便是“红领巾,胸前飘,听党指示跟党跑。气死安东尼奥尼,五洲四海红旗飘。”我们谁也没有看过这部影片,但“听党指示跟党跑”,也就一颗红心地跟着报纸批判安东尼奥尼。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没过几年,我国政府却提出要“肃清‘四人帮’在安东尼奥尼《中国》影片问题上的流毒”,随后并正式向安东尼奥尼道歉。后来,我国又在2004年搞了一个安东尼奥尼电影回顾展映,也许是第一次在我国公开放映了这部片子。

年轻时的这段经历深深铭刻在我们这一代人脑海里。这样的经历不应当在如今的年轻一代和更年幼的带红领巾的少年人身上重演。而不重演的最重要方式之一,就是在发生类似事件时,让他们去看新发生的没有剪辑的“安东尼奥尼电影”,在这里,就是米德的文章。每个读了米德文章的人会有自己的看法,无论他们的看法是什么,他们都可以骄傲地说:“我读过米德的文章”。这就是我翻译它的原因。

不过,很抱歉的是,尽管我为了避免敏感词而六次改动原稿,这篇译文依然无法在微信发布。我只好把它发布于我的个人主页,有兴趣的读者请点击https://www.hujingbei.net/archives/2047阅读,谢谢!

最后是两个小注:

  1. 米德文章的标题“China Is the Real Sick Man of Asia”有多种同等正确的直译法,例如“中国是亚洲的真正病人”等,也有多种意译法,例如“中国真的出了问题”等。由于在我翻译之前,我国政府已经把“sick man”译成“病夫”,而我在自己的翻译工作中一贯遵从我国政府对外国事件的译名,所以这里还是一以贯之。
  2. “X is a sick man of Y”是英语中一个常用词组,表示X是Y的病人。这个词组亦多见于新闻评论的标题。例如
  3. 美国《外交政策》2019年4月2日一篇文章标题“The American Empire Is the Sick Man of the 21st Century”(美帝国是21世纪病夫)
  4. 美国《福克斯商业频道》2019年10月5日一篇文章标题“Germany becomes the ‘sick man’ of Europe”(德国变成欧洲“病人”)

“夜话”2020年第6期, 2020年2月28日

引文出处注:

1. 2月6日引文出处:我国外交部网站

https://www.fmprc.gov.cn/web/fyrbt_673021/t1741469.shtml

2. 2月10日引文出处:新华网

http://www.xinhuanet.com/politics/2020-02/10/c_1125555252.htm

3. 儿歌出处: 韩炜、陈晓云,2003年,新中国电影史话,浙江大学出版社,第267页。本文转引自维基百科中文词条“中国(纪录片)”,出处为: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4%B8%AD%E5%9B%BD_(%E7%BA%AA%E5%BD%95%E7%89%87)

4. 美国《外交政策》引文出处:

5. 美国《福克斯商业频道》引文出处:

https://www.foxbusiness.com/markets/germany-sick-man-of-europe

“我为什么翻译米德的“亚洲病夫”文章”的8个回复

  1. 最近一直在翻看先生的《知青日记》和其他一些书籍,不禁为那个民心纯朴的时代所感动,也为民意的被利用与浪费所叹息。了解到在那个万马齐喑,思想控制极其残酷的年代,竟然有‘林昭’、‘张志新’等先驱者的独立思考与判断,以及她们的逝去,唯有沉默,思考,良久。龙应台女士在某篇文章中说:他从不面对自己的历史,而是去背对它。何等的精准和切中。
    官方的喧嚣,不过是想复刻那个年代的风骚;它忘了,曾经被它挥霍的民意现在只剩下屈意逢迎和不谙世事者(它若精明些,会发现许多是生意人),它忘了,现在醒来的人越来越多,屋子里早已有了光!
    先生,即是其中的一束!

    晚辈看到先生为某件事禁食的文章,深深的敬佩先生的人格与气节。在这里冒昧向先生打听是否知道某人现状如何。在那个事件中有一张著名照片:一人赤手空拳挺立于战争机器面前,以阻止其前进。那是让晚辈极其震撼的两张照片之一,另一张是纵使身边百万人膜拜行礼,我自抱臂仰天笑。

    山高水远,遥祝先生身体安康!

    1. 柏林墙:
      您好!谢谢您的关注和留言,特别谢谢您竟然抽出宝贵时间阅读我的日记和其它文字,谢谢您,谢谢您!
      关于您说的那个人,据我所知,至今没有人能确切说出他的名字与身分,他本人在那天之后音讯全无,除了一段模糊的影像,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公开的消息而言,1990年美国广播公司记者华特丝(Barbara Walters)在访问时任总书记江时,问到那个人,对方通过翻译表示:「我不能证实这个年轻人有没有被逮捕」;在华特丝追问该人男子是否被杀时,对方则以英语回答说:「我想他没有被杀。」。2000年美国记者华勒斯(Mike Wallace)专访江时,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对方回答:「我们确信他从未被逮捕,不知道他现在在中国哪里。」
      冒昧地引用您的话(您说得真好!):
      山高水远,遥祝您身体安康!
      胡景北

      1. 先生好!
        感谢先生在百忙之中拨冗回复。
        先生乃学术大师,学界泰斗,思想先行者,并且著作等身,桃李满天下。晚辈能在这里遇到先生真是三生有幸!
        先生为人谦和,儒雅和蔼,对每一个评论都仔细认真的回复,看着先生真诚的文字,晚辈对先生崇高的品德和修养充满崇敬之心,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晚辈在拜读先生的《知青日记》时有一些肤浅的疑问,请先生予以解惑为感:
        一、“昨日接班人,今天是工贼”、“昨天祝身体永远健康,今天是反革命集团”。这样的急刹猛拐,普通人的思想和认知是如何转变的?心中是否有思考和疑惑,还是即使有但也不能(敢)与外人道?
        二、‘上山下乡’,很多书籍上都说是缓解城市就业压力,是否正确,有没有其他深层原因?计划经济不能提供足够的就业岗位,是不是它的弊病之一;同样实行计划经济的其他国家是如何解决就业问题的。
        三、知青下乡对当时的农村面貌肯定有一定的提升和建设作用,但当知青返城以后,当地农村是否又退回到起始状态。

        先生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在这里晚辈预祝先生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1. 柏林墙:
          您好!谢谢您的持续关注,特别谢谢您的留言!
          这里想解释一下。我和您一样,都是普普通通的中国公民,也许具体工作不同,我退休前是高校教授。从中国历史和现在的世界来看,类似高校教授这样职业的人,总之有更多的社会责任。感到这样的责任,我也就在网络上写一点东西,但绝对谈不上你所讲的水平。
          1. 关于我的知青日记。从我2005年吧,第一本发布,就有朋友惊异我的转变,因为2005年我已经是一个坚定的自由主义者。因此,我确实需要解释我的转变。而且,由于我自己的转变,所以我对其它现在依然陷入专制思想里的年轻人的转变很有信心。
          然而,关于我自己的转变,需要专门回顾和写作,因此,现在还没有到时候。比如我还有很多年轻时日记没有整理出来。现在正忙着整理。对我自己的总结,也要等那之后。对此,请您谅解。
          2.关于上山下乡,我的理解也是因为城市或非农业部门无法就业。计划经济下的就业,在前苏联和东欧不是主要问题。它们实行全民就业制度,生产率低,但没有失业问题。不过,大多数这样的国家,至少到二战后,农业部门劳动力已经很少。对越南中国等农业劳动力多的计划经济国家,是把劳动力进一步集中在农业,让城市实行全民就业,没有失业问题。至于下乡的其它深层原因,当然应当还有政治上的考虑等等,就看我们对‘深层”一词的理解了。
          3. 知青下乡对农村到底有多大作用,我没有见到研究。我自己也没有研究,因此很难回答。然而,您的问题是个好问题。就我个人的体会来说,我在农村就是一个普通劳动力,和其它同年龄的男性农村青年没有差别。我作为知青,既没有搞什么新的农业技术和推广普及,也没有把自己的文化普及给别人。我走了,我的生产队没有人在后来的比如五年内考取大学,生产队面貌也没有因为我在和不在而有所变化。其它有些知青可能做到得更多,让当地有了变化。就总的而言,我自己没研究,也没有见到其它人的研究,因此,我无法回答,对不起!
          另外,特别感谢您给我的生日祝贺,谢谢,谢谢!
          再次谢谢您的留言并祝您身体健康!
          胡景北

  2. 谢谢胡老师的分享 !
    没有了解实际情况(没看过原文),我的立场不想被*代表,也不想被灌输既定的是非观,我们都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1. 子非鱼:
      您好!谢谢您的关注,特别谢谢您的留言!
      您做得完全正确。我向您学习,个人的立场不想被”代表“,也不想被灌输,而想有自己的判断。
      遥祝您身体健康!
      胡景北

  3. 我也读过米德的文章。
    谢谢胡景北教授的翻译。
    腾讯管制确实太严的,腾讯极左的思想倾向不亚于北朝鲜,特别在这次大灾难面前,腾讯和武汉的媒体差不多。
    相对来说,微博更开放。

    1. 下雨的樟树:
      您好!谢谢您的关注,特别谢谢您的留言!
      我好久没有上微博了。谢谢您的提醒,我今天会去浏览一下。
      您说的腾讯。我想,腾讯也是没有办法,它不应当愿意那样做。尤其它在国外有分部,但至少部分因为它那样做的原因,它很难在国外发展;如果换一个方式,腾讯可能已经发展成国际大公司了。
      再次感谢您的留言并祝您身体健康!
      胡景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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