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大学双科院长的义和团忽悠—- 评李晓的《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

最近,吉林大学的双科院长(经济学院、金融学院)李晓教授发表了一篇自称是“认真准备”的《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演讲,表达他对当前美中贸易战的受辱感和对中国国运的危险感。该演讲迅速被凤凰网转载并冠以“今年最犀利的演讲”之美誉,然后又迅速地在网络上传播。然而,在我看来,这篇演讲只是他本人受辱感的忽悠和升级版。李教授忽悠的受辱感暴露出他本人便属于“智识义和团”。“智识义和团”并不可怕,读书人成不了大事。可怕的是,他把自己的受辱感升级为“中华民族到了新的危险的时候”,从而把“智识义和团”向群众义和团扩展。由于李教授不但是国内外少有的双科院长,而且是中国世界经济学会副会长,还是“新世纪优秀人才”(百度“李晓”词条),因此,李教授应当属于高级知识分子中的佼佼者和世界经济的资深专家,他的忽悠也就特别吓人特别容易蛊惑人心。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上海的胡范铸先生把自己对李教授的批评冠以“请教”之名。我虽然仅仅任过一个学院的院长,但辩论不看头衔,看文字本身。而从李教授的演讲看,李教授不但缺乏经济学的一些基本知识,而且缺乏知识分子必备的理性思维,完全够不上教授称号。因此,下面我不用李教授、而用李先生来称呼。

“受辱”是李先生演讲的中心思想(借用小学生作文课用词)。李先生受辱的根据如下:2017年中国从美国进口1,300亿美元,向美国出口5,000亿美元,因此,双方互增关税,中国最多只能针对1,300亿美元进口商品,而美国可以针对中国的5,000亿美元出口产品,因此中国无法对等增税反击,所以,美国对超过1,300亿美元中国出口商品增税,“是美国对中国做出的最具羞辱性的行为”。李先生“最具羞辱性的行为”一说,表明这位双科院长既缺乏学术底蕴又缺乏国际贸易常识。在国际贸易史上,逆差国使用贬值、提高关税等手段减少逆差,是常见甚至正常现象,在我的阅读范围内,还没有看到哪位学者(不是政治家或者普通人)认为这样的手段是对顺差国的“羞辱”。所以,说这类手段是对顺差国的羞辱,应当是李先生的一大发明。按照他的发明,中国减少或避免受辱的最简单方法,就是也向美国出口1,300亿美元产品,而决不多出口哪怕一美元产品。如果这样的话,李先生应当批评中国为什么要多出口以自取其辱。但李先生一定矢口否认这一点,因为他显然要美国让中国多出口。可见,李先生的受辱感和他口口声声说的理性思维毫无关联。相反,他的受辱感直接与他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所应当具备的理性思维相抵触。

再举一个例子,李先生一定知道我国1994年1月1日把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从1美元=5.57元一下子猛降到1美元=8.72元。这是我国对美国的重大羞辱吗?包括中国和美国在内,好像没有哪个国家或学者认为那是对美国的羞辱吧?李先生应当也不例外。

我们也可以设想一下,如果我国承受严重逆差而某国对中国的顺差又占中国总逆差的一半以上,我国会怎么办?李先生一定建议我国用增税或贬值或配额等手段来降低逆差。李先生会把他的这一建议看作对某国的“羞辱”吗?我相信,李先生不但不会那样看,而且还会强调逆差给我国造成的损失,强调降逆差是我们不得不为之的措施。那时候,李先生是理性的。可知识分子的特征是把理性一以贯之,而非自己降逆差时理性,对方降逆差时感性。

受辱感在我国有着长久的历史。我和李先生一样,青年时代也有强烈的祖国受辱感。但我后来扩展了自己的思考范围。李先生好像还囿于青年时的思维模式,李先生的受辱感来自于他所说的“一百多年来我们被西方侵略、压迫的太久”。这一说法是否符合一百多年来的历史事实,人们还有很多争论。不过,至少在一点上人们是有共识的,就是日本侵略我国确确实实是日本的错。可日本不是西方国家,日本当年侵略我国的目的还是建立一个大的东亚共荣圈以对抗西方。而如果没有西方的决定性帮助,我和李先生的家乡可能至今依然落在日本人的统治之下。当然,对普通人来说,事实也许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心理感受。可是,李先生作为高级知识分子,我们对他的要求就不能止于心理感受,而应当要求他注意事实。如果李先生也仅仅依靠中学学得的知识和由此生发的受辱感受而发表演讲,那么,李先生自然容易落入他自己所批评的非理性思维的“智识义和团”中。

作为世界经济方面的高级专家,李先生即使有受辱感,首先也应当去研究比如少向美国出口500亿美元商品会对中国经济产生哪些不利影响,研究美国对中国某类商品加增25%关税后,该商品在美国市场上可能出现的供求变化以及对该商品对美出口数量的影响等等。然而,李先生不做这样的正事,反而把他的受辱感高强度地发挥为“中华民族到了新的危险时候”,他的思路显然是先把这场贸易战视为对中国的羞辱,然后悲观地认为中国必败(至少在贸易顺差减少意义上的必败),接着得出 “中华民族到了新的危险的时候”的结论。他的演讲被称为“最犀利的演讲”,原因也在于此。可是,他的这一结论,说到底只是升级自己的受辱感,把它转变为带有暴戾性质的报复感。因为,一旦中华民族到了危险时候,贸易战就变成我国和美国全面为敌战争的一部分,贸易战也就成了李先生所说的“国运之战”,此时,李先生也只好依靠群众义和团了。

如果说美中贸易战和中国国运有关,我们首先要问李先生的是中国应当有什么样的国运。从李先生的演讲中可以看出,第一,李先生认为中国不应当对美国市场依赖过深。那么,在保持一定顺差的前提下减少对美出口,不正是降低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吗?其实,我国政府早就提出扩大内需,减少对出口依赖。所以,如果这场贸易战的结果是中国净出口减少,内需扩大,那不是顺中国国运吗?难道李先生认为把美国打败从而更多地向美国净出口是符合中国国运的吗?第二,李先生指出在国际竞争中,中国最重要的是建立现代市场体系。看来李先生认为建立现代市场体系是顺中国国运的。由于李先生用正面语气特别提到了“斯密经济学原理”,因此李先生所说的现代市场体系应当和绝大多数经济学家理解的市场经济是一回事。可是,美国在这次贸易战中提出的其他要求,比如要求中国用市场方式而非政府强制方式转移和开发核心技术,和中国建立市场体系在大的方面是一致的,因此,按照李先生的说法,也是顺中国国运的。当然,也许美国提出这些要求的时机不对,但李先生讲的国运显然超出了对时机问题的狭隘考虑。第三,李先生认为美国对中国崛起的遏制不利于中国国运。但是,对这一点,李先生除了夸夸其谈以外,没有提出论证。如果说美国从来就是在遏制中国,那么,为什么中华民族现在才到了新的危险时候呢?如果美国现在特别地遏制中国,那么,又是什么导致美国这样做的呢?对后一个问题,李先生的回答仅仅是美国需要捕捉目标,需要一个敌人。这样的说法等同于关上理性思维的大门,所以,李先生从非理性思维的受辱感出发,始终在非理性思维内绕圈子。

李先生演讲获得广泛转发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作为“智识义和团”的受辱感,在民众普遍感觉我国难以在贸易战中取胜的时候,唤醒了民众的受辱感;而他把受辱感提升到“中国民族到了新的危险时候”高度,又为自己的受辱感涂上了悲壮和英勇的色彩。可惜的是,在李先生多少还能够说出一些经济学常识的时候,李先生的受辱感又显得那么地非理性。胡范铸先生客气地说他未脱“智识义和团”思维,而在我看来,李先生活脱脱地是一个“智识义和团”团员的形象。

最后说几句科普的话。李先生在演讲中特别希望学生独立思考。但独立思考的前提是理性思考。理性思考讲逻辑。我已经指出李先生的受辱感完全没有理性思维的支撑,其原因就是李先生所说的受辱感的原因完全没有逻辑。在严格意义上,缺乏逻辑的思考不足以成为“思考”,而会流于忽悠。李先生的这篇演讲便是一篇忽悠,一篇挂着高级知识分子头衔的蛊惑人心的义和团忽悠。

“夜话”2018年第10期,2018年7月8日

“吉林大学双科院长的义和团忽悠—- 评李晓的《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的24个回复

  1. 时隔将近一年时间,我读到了李院长的《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一文,在下以为哪怕作为今年的毕业典礼讲话依然不为过。
    李院长在文辞的犀利和前瞻性上具有某种意义上的使命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而对比同时期的清北的泛泛而谈,实在有误谆谆教导之名,有失国之重器的美誉。这里不是褒扬李院长,而是作为敢于指出当下实实在在的具体问题,敢提敢写敢说,就这一点,回头再去看此文,我觉得依然铿锵有力,与之相比清北仅仅走形式般的讲话是何等的黯然失色。

    再者,我认为李院长以金融院长的身份,公开表达关于当下实际问题的看法,也十分有利于学生,社会人士的思考,尽管有一些不恰当成分,譬如您文中所言的“受辱感”,这个我同样也是不赞同,类似于“义和团”般的煽动效应,可能也是有意而为,这我个人阅历尚浅,无法给予评价。

    李院长和您一样同处于旧时代的高压环境下成长,有些时候也会有一些晚辈不该评论的历史局限性,这个我相信我们都应当承认(笑),在他的履历中似乎不如您对外交流的多,而且您大多在经济发达地区活动,而李所任职的吉大并非所处经济核心区域,特别是在东三省的“官僚文化”下难免会受一些影响。

    当然我并非一味给李院长开脱,还是那个核心问题,只有少数的敢说敢做分子,我们就不要要求那么多,如果没有这一“受辱感”的包装,在当前敏感时节或许会被扣以何种帽子呢(笑)。当然了,该批判的依然要批判,您的视角非常简明扼要,也非常具有逻辑性,读后也是受益匪浅,您在批评上也让人耳目一新,百家争鸣,大概如此吧。

    再次感谢您的文字

    1. 尊敬的四宮 かぐや:
      谢谢您的关注和留言,尤其是这么长的留言,尤其谢谢您的宽容之心。记得胡适先生说过“宽容比自由更重要”。是的,只有互相宽容,才有自由的辩论,才有许多人而非一个人对时局的公开表达。谢谢您!
      您可能不生活在中国。我认为,目前在中国,表达对时局看法时,不必须非得带有某些特别的包装,例如受辱感的包装。比如拙文没有这样的包装,也公开发布了。当然,但愿时局越来越宽松,大家都不要包装,而可以公开地说自己的心里话。
      再次感谢您的关注和留言!
      胡景北

      1. 感谢您百忙之中不吝赐教,深感荣幸:)

        当前中国正在向前发展,在具体的制度设计与变革上有着看肉眼得见的正向能量,从具体人员参政议政来讲,随着新鲜血液加入也慢慢走向成熟化与现代化,过去的老旧不合理也在慢慢淘汰,这个“改革”确实卓有成效,相信您作为经济金融领域大拿会有一个更加数据化、系统化的评价。

        当然了部分负面的解决也不是能一蹴而就的,“现实问题”依然很多很多,就您所言“表达对时局看法时,不必须非得带有某些特别的包装”这个可能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讲,特别是体制内人士,在目前日益强化中央威严的时局下可能招致一些不必要的祸患,所以很多声音会从其他形式或皆由他人之口发出,《国家命运和个人命运》能够蹿红大概也是托出了很多人的心声,故在此篇文稿在时隔一年之后我依然可以看到发光发热的迹象,也能真切地感受到,粗茶淡饭的生活并不能压制住中华儿女刻在骨子里的自强不息。

        由于千百年来的封建制度的教化,言行禁锢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们中华大地,“屈辱的百年”也被写进了课本,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即便贪玩的孩童也有耳濡目染,知耻而后勇也是人之本性。于是我看到了即便没有学富五车,也没有腰缠万贯亦非名门政要但是总按捺不住的一股热血。诗人有诗人的情怀政客也有政客的抱负,作为平民百姓不会表达不懂事故,但在这一块,情感得到了宣泄——我认为这里文中表现出来的是“平凡的伟大”——既包含着对当今社会下的无奈又有着哪怕最后做为一颗螺丝钉也要懂得为何坚守在这里的意义,这让许许多多的人产生了共鸣,高度抽象的以爱国主义为核心的团结统一、爱好和平、勤劳勇敢、自强不息的伟大民族精神被具体化作了面对诸多挑战的所思所感与所为。就在这时,多年前的朦朦胧胧记诵的话语现在喷涌上来,感慨万千。

        伟大复兴难免会遭遇挫折,我们无需纠结文中所言是否妥当,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合理,合法,畅所欲言的政治环境,可以让这些声音更早的发出。15年初的针对Qualcomm的60亿罚款,基本算是党媒公开大肆报道对美的一次反击,一系列超限对抗手段开始逐渐露出水面并被公众所知晓,依在下愚见,应该在09到10年左右美方经济复苏期间的中美开始了贸易领域的摩擦升级,这时候可算做所谓的“贸易战”真正的开端而并非媒体所言18年,尽管我并不认同这一说法,12-14年也发生了很多大事大概可能作为一个个突增拐点,由于没有详细数据作为支撑,作为一种猜测还是请您指点一下,还请您不要见笑。

        1. 四宮 かぐや:
          谢谢您这么长的留言,谢谢,谢谢!
          我完全赞成您所说的:“我们无需纠结文中所言是否妥当,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合理,合法,畅所欲言的政治环境,可以让这些声音更早的发出。”而您知道,国内目前不但缺乏这样的环境,而且环境正在恶化中。在这种状态下,恕我直言,谈论爱国主义就是谈论爱目前的环境。而目前的环境,恰恰是应当改变的。每一个爱这个国家的人,都应当要求改变目前环境,要求改变目前随便删帖、封群的环境,要求合法的畅所欲言的环境。不要求改变目前的言论环境,那个爱国主义就只是爱皇帝,而不是爱这个国家。
          再次感谢您的留言!

          1. 这个方面着实存在问题,而且还在逐渐收紧,既使经济方面的大力增长也无法掩盖这个矛盾,何况这个增长还是以”公有经济”为增长点,难免会有粗放和资源过于集中的弊病。

            不过好在还有海外的诸多平台不受限制,至少作为内部交流使用则是不需要担心任何审查,而海外莘莘学子也普遍具备普世价值观,并未过多的受到干扰。我觉得您也可能注意到了国内部分中文环境已经有当年红卫兵的趋势,这可能不是个好现象,期待上层作出一些让步,似乎不太可能。

    1. 无论有何偏见都请尊重老一辈的知识分子,况且胡教授对于经济领域贡献颇多,绝非普通泛泛之辈所能相提并论。
      如有自己看法还是可以共同交流的

      1. 尊敬的四宮 かぐや:
        谢谢您的关注和留言。我不敢说在经济领域有贡献,只是不断学习,并且和大家平等交流。请您相信,国内网友之间平等交流的气氛越来越好的。
        再次感谢您!
        胡景北

  2. 受辱感在我国有着长久的历史,尤其民间,动辄归罪于美国要搞我们。油价涨,美国要搞我们。油价跌,美国要搞我们。汇率涨,美国要搞我们,汇率跌,美国要搞我们。

    1. 谢谢您的关心!政治经济不分家,并不排除先单独分析政治和经济学。所谓的分析指的便是先分后析。否则,任何经济学理论都不可能了。经济学的国际贸易理论非常清楚。李晓先生是这方面的专家,应当为学生授过这方面的课程。贸易战,首先是个经济问题,先做经济分析(对经济学家而言),然后再进一步结合政治学家做的政治分析,最后做政治经济结合的分析。在分析之前就把贸易战既从两方面一起谈,那不说是忽悠也是肤浅。这是我的一点看法。
      再次谢谢您!

  3. 看你这篇文章没有半点收获,李生的文章中不管前半部对贸易战的分析是否偏颇,至少后面对毕业生的嘱咐是有道理的。
    感觉你就是想借热点来趁流量! 你的文字的营养度还不如李生。
    难得我今天花时间评论你!

    1. 谢谢你,谢谢你花时间评论拙文,谢谢!我想,如果拙文能够让许多人明白李晓文章对贸易战“分析”的偏颇,拙文就部分地达到了目标。拙文不提供营养,而是提供某种消毒剂。
      再次感谢!

  4. 前段时间我吉双科院长的演讲刷屏,多有赞美之辞。但本着自由的思想独立的精神的原则,还是有诸多不同见解的,后来为先生讳,对那篇文章选择了鸵鸟精神。昨天看到这篇,前半段是认同的,互加关税的贸易战形式对出超国是不利的,但并非受屈。
    但两位先生用义和团来描述他们认为的反面角色,这个不能苟同,难道二位都是杨大人?这种怪罪猪队友的心态,只能说自己心态有问题……

    1. 谢谢程先生!谢谢您对拙文前半段的认同,更谢谢您的批评。我主要是看到对李晓文章的赞美之词太多,而李晓竟然用中华民族到了新的危险时候这个说法,因此我过于激动了,如您所说,自己心态有问题,不能平静下来。
      再次感谢您!

  5. 不要在羞辱感上做文章,要在贸易战的实际内容上讲些道理。李文分析片面,此文空话连篇,看了等于啥也未看

    1. 谢谢您的关心。是的,您说的非常对,要在贸易战的实际内容上讲道理。李晓先生作为中国世界经济学会副会长,应当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我说他应当做点正事。我自己很遗憾,主要研究领域不在这个方面。对很专业的理论和实务了解不多,最近又没有时间钻研一下这个问题,所以不敢随便发言。对不起。
      不过,我觉得,首先我们要把这场贸易战非政治化。这类贸易战首先属于正常的国际贸易行为。如果非得把它政治化,我们不可能认真分析它的实际内容。
      再次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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