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各地区和各国的农业劳动力转移

本公众号上一篇文章“当今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在展示1991-2020年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总体状况的同时,指出1991年以来的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在时间维度上应当是人类历史上速度最快的农业劳动力转移。这一篇文章将指出,在空间维度上,它应当也是人类历史上范围最广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我们分别从世界各地区(或各国家组)和各国家的角度说明这一点。

先观察世界各地区或者各国家组。国际劳工组织曾经把世界各国按照经济发展水平和地理位置分成九组,统计和计算1991至2013年期间,全世界以及九个国家组的农业就业变化状况。我们将农业就业和社会劳动力总量相比较,将它们的比率称为农业劳动比重,简称为农劳比。利用农劳比指标,我们把国际劳工组织的统计资料整理为下图。该图显示无论经济发展水平高低、地理位置优劣、原先农业劳动力数量多寡、甚至社会制度异同,从1991到2013年,所有九个国家组的农劳比都在明显下降。因此,农业劳动力转移清楚地发生在所有九个国家组内,农业劳动力转移成为全世界范围的普遍现象。由于我们缺乏1991年之前世界和各地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可靠和全面数据,由于国际劳工组织的世界统计资料可靠性达不到很高的水准,我们不能武断地宣称,人类在1991年之前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同时发生在全世界各个地区的农业劳动力转移。不过,根据我们对最近三百年世界经济史的大致了解,我们有理由相信,1991年以来的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应当是人类近三百年来第一次经历的如此大范围的普遍现象。

全世界和各国家组农业劳动力转移

(1991、2000和2013年)

我们已经指出,1991年以来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应当是人类历史上速度最快的转移。不过,世界规模的快速农业劳动力转移,应当是世界大多数国家农业劳动力快速转移的结果。我们再次观察上图。该图的九个国家组中,包括中国的东亚组表现得特别突出。1991和2000年,该组的农劳比分别为54%和45%,都明显高于世界平均农劳比。但到了2013年,该组农劳比已经降低到29%,甚至略低于世界水平。在1991-2013的二十二年间,东亚国家将其农劳比降低了25百分点,是世界降低量的一倍。如果说农业劳动力转移是一场竞技的话,那么,东亚组在这二十二年的竞技中拔得头筹。东南亚和南亚两个国家组的成绩亦非常突出,二十二年的降低量分别达到18和15个百分点。东亚、东南亚和南亚三个国家组包括了世界农业劳动力最为众多的地区,因此,它们的农劳比下降速度对世界农劳比下降状况的影响也最大。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正是这些农业劳动力大国的快速农业劳动力转移,带动了全世界农劳比的快速下降。

以这三个地区为中心,农劳比下降速度在向外扩散的过程中逐渐降低。然而,距离中心最远的欧美发达国家与撒哈拉沙漠以南国家,依然在这二十二年里把它们的农劳比分别降低了3个百分点。考虑到发达国家1991年的农劳比已经低至6%,用农劳比降低量与农劳比原有水平相比(即用1991-2013年之间的降低量除以1991年的水平),发达国家在这二十二年的农业劳动力转移速度甚至高达第二位,仅仅次于东亚国家组。而世界最贫穷的撒哈拉沙漠以南国家,也在这二十二年实现了3个百分点的农劳比降低量。我们完全可以预期,若全球目前的快速非农化趋势能够持续,撒哈拉沙漠以南国家在最近的未来将大大提高它们的农劳比降低速度。

我们进一步观察各个国家的农业劳动力转移状况。中国国家统计局在每年出版的《中国统计年鉴》中附有世界若干国家的农业就业比统计资料,但各年选取的国家数量和具体国家经常变化。下面的各国农业就业比数据表以最新年度的《中国统计年鉴》为标准,确定选取国家的总数。在具体国家的选取上,我们在《中国统计年鉴》的标准上再加上两个标准。第一,一个国家必须有2020年数据并在1991(或1990)、2000、2010这三年内至少有一年的数据;第二,排除城市型国家。我们的数据表包括了38个世界主要国家。该表并且列出所选取国家农业就业比在前三个年份和2020年之间的降低幅度, 见表右侧三栏。

若干国家农业劳动力转移

(1991-2020年)

首先观察农业劳动力转移历史过程的中点。假设农业就业比40%为该过程中点。虽然从整体观察,全世界已经在2000年前后走过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历史中点,但许多国家、尤其是农业劳动力众多的许多亚洲国家尚未达到、甚至还远离中点。从表前四栏数据中可以看出,在1991年的十九个国家内,十四个国家已经跨过中点,其余五个尚未走到中点的国家,都在亚洲,尤其在东亚、南亚和东南亚。在2000年的34个国家中,27个国家跨过了中点,其余七个在农业劳动力转移上落后的国家依然都是亚洲国家。在2010年,包括蒙古在内,36个被选取的国家里,共有33个国家跨过或到达中点,只有柬埔寨、印度和巴基斯坦三个东南亚和南亚国家还在中点之前。而到了最新数据的2020年,38个国家中,只有印度一个国家距离中点尚有距离,其他所有国家全都跨过了中点。这些数据表明,在最近三十年间,原先农业就业比很高、集中了世界主要农业人口的许多亚洲国家,争先恐后地转移农业劳动力,快速地降低农业就业比,纷纷跨过或至少接近各自国家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历史中点。这一现象不但和本节前面展示的1991-2013年间,东亚、东南亚和南亚国家组的快速农业劳动力转移状况完全一致,而且把这一状况扩展到2020年。

其次,该表选取的非亚洲国家,绝大多数早在1991年前后便把农业就业比降低到20%以下。西欧和北美国家,以及日本和澳大利亚,当时已经把该比率降到10%甚至5%以下。这表明,在当今世界的农业劳动力转移大潮发动之前,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主要发生在欧美国家。1991年以后,这些国家虽然继续转移农业劳动力,但由于它们的农业就业比已经很低,农业劳动力总量已经很小,它们不再能够充当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主力军。后者只能由亚洲国家充任。

确实,从表右侧三栏数据看,亚洲国家是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主力军。在1991-2020年间,一共有四个国家的农业就业比降低幅度超过20个百分点,它们全都是亚洲国家,即中国、泰国、印度尼西亚和菲律宾。中国和泰国甚至实现平均每年降低1个百分点的奇迹。从十年分期来看,由于该表仅仅列出2010-2020十年分期的数据,我们就该栏数据略加讨论。在这十年内,蒙古、柬埔寨、哈萨克斯坦和中国作为农业劳动力转移比赛的前四名优秀者,农业就业比降低量皆超过10个百分点。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的降低量则超过8个百分点,印度、巴基斯坦、斯里兰卡、泰国、埃及、巴西和土耳其亦达到6个百分点。越南和孟加拉国在2000-2020年的二十年间甚至把它们的农业就业比分别降低了33个和24个百分点,平均年降低量显著超过可以作为特快降速标准的1个百分点。如果我们考虑,这些国家里的中国、印度、印度尼西亚、巴基斯坦和孟加拉国,在三十年之前,是世界农业就业最为集中、数量最为巨大的五个国家,它们降低1个百分点所需要转移的农业劳动力数量,远远不是世界其他国家降低同量百分点所可以比拟的,我们将能够想象,最近三十年来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潮流是如何地壮观!

再次,上表包括的绝大多数国家在1991-2020、2000至2020和2010至2020年的三类分段中皆降低了农业就业比,实现了农业劳动力向非农部门的转移。但也有不少国家,例如斯里兰卡、南非、阿根廷和委内瑞拉,在本世纪最初二十年中,农业就业比反向上升,农业劳动力数量回升。从微观上说,劳动力在农业和非农业部门之间的转移本来就是双向的:有人从农业转入非农就业,有人相反地从非农就业转入农业。本章所讨论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指的是宏观层面上劳动力从农业转入非农业的大趋势。它不排除一个国家、国家组甚至全世界会短暂地出现更多劳动力从非农业转入或“倒流”入农业的现象。相反,只要它们的范围和程度不是很大,它们便可以视为大趋势中的正常波动。这些波动说明,尽管近三十年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看上去势不可挡,但对任何一个国家来说,要实现农业劳动力转移也绝非易事。

当然,以《中国统计年鉴》公布的数据为基准选取的国家数量有限。本文仅仅考虑四个特殊年份,又进一步减少了选取的国家数量。例如,上表包括的非洲国家太少。五十多个非洲国家中只有埃及和南非两国出现在表中,而在农业劳动力转移方面,它们都不是典型的非洲国家。前面九个国家组中的“撒哈拉沙漠以南国家组”在表中甚至没有任何代表。实际上,非洲国家在近三十年、尤其近十来年同样经历了大规模农业劳动力转移。就非洲人口最多、也位于撒哈拉沙漠以南的国家尼日利亚来说,根据《中国统计年鉴》的资料,它的农业就业比2005年为58.3%,2020年便降至35.8%,十五年降幅高达22.5个百分点,超过了每年1个百分点的特快降速标准。所以,说农业劳动力转移潮流波及到世界最贫困的角落,也许并不为过。此外,上表仅仅考虑四个特殊年份,还减少了被选取国家在其他年份的数据,使该表难以揭示许多国家近三十年来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全貌。例如,柬埔寨的农业就业比在2008年为72.2%, 但如上表所示,两年后的2010年,它便“骤降”至54.2%,2020年进一步快速降低到39.4%。柬埔寨的数据也许有误,柬埔寨的政治和经济环境应当有其特殊性,上世纪七十年代实行的强制全国绝大部分城镇人口倒流入乡村的运动应当也有后遗症。可无论如何,柬埔寨的例子说明,即使曾经最顽固地抵制农业劳动力转移潮流的国家,也深深地卷入了这一波澜壮阔的历史大潮流。

“夜话”2025年第5期,2025年12月18日

注:本文引自沪版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原稿的第一章第二节。个别字句可能与该书有异。注释和资料来源请见拙著。

我的《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

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在国内出版了。(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国际书号 ISBN: 9787 5432 37148)

拙著应当是国内第一本、也可能是全世界第一本专门讨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理论著作。为此,拙著在酝酿和写作过程中,面对着一系列理论问题,例如,什么是农业劳动力转移?如何定义农业劳动力转移?当今中国和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状况如何?农业劳动力转移具有什么样的趋势?农业劳动力转移具有什么样的历史学意义?农业劳动力转移和非农化的关系如何?农业劳动力转移具有什么样的经济学意义?如何界定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问题;农业劳动力转移和剩余劳动力转移的关系如何?如何搜集和整理标准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数据?度量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指标是什么?对农业劳动力转移进行经济分析所需要的核心变量是什么?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机制是什么?农业劳动力转移需要均衡吗?如果需要,什么样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才是均衡转移?均衡转移具有理论可能性吗?农业劳动力转移具有宏观效应吗?如果具有的话,是哪些宏观效应?农业劳动力转移和失业之间具有什么样的相互作用?等等,等等,所有这些问题,三十多年来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伴随着我的思考与写作。如今的这本书,便是那段漫长思索的一个结果。

本书有四个目标。第一,准确描绘中国和全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当前状况和历史趋势;第二,系统解决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数据问题;第三,界定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问题;第四,建立一个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理论框架。本书的目录即各章的标题清楚地显示了对应这四个目标的内容:

第一章 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

第二章 中国农业劳动力转移

第三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与经济增长

第四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度量指标和标准数据

第五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特征

第六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问题

第七章 农业制度和农业工资

第八章 农业和非农劳动力配置均衡

第九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速度均衡

第十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加速度均衡

第十一章实体经济中的农业劳动力转移

第十二章 农业劳动力转移失衡和通货膨胀

本书是否实现了或者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上述四个目标,有待于读者的评判。事实上,即使本书部分地实现了上述目标,本书提出的问题和本书观点所引出的问题,也远远多于本书试图解决的问题。本书应当在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方面,立起了一个靶子,让读者有目标去打,有的放矢。我相信,我的这个靶子不会被轻易打倒。而在读者打靶的过程中,也许会产生几百篇博士论文,会产生爱因斯坦所说的“真正的科学进步”。而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至于为什么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问题,我在朋友和学生为我举行的退休研讨会上,曾经讲到我的三个研究动机如下:

“为了让几千年几万年以后的人类理解我们经历的这场非农化转型【即农业劳动力转移】,我们应当利用自己身历其间的优势做出自己的工作。今天的我们很难回溯和理解先人当初的农业化转型。我们希望未来人类对非农化转型的认识不再重蹈我们今天对农业化转型认识的‘悲剧’。这是我从事非农化研究的第一个动机。我的第二个动机来自我们这一代人自身的需要。人类在最近三百年的非农化过程中经历了许多曲折,甚至遭遇了一次性死亡上千万人的灾难。为了减少曲折并避免类似灾难在人类今后的非农化过程中重演,作为大学教师这样职业的研究者,我们有责任探讨和解释非农化的规律。比如,从经济学角度说,非农化既要快又不能太快;从这一点出发,我们自然遇到对今天和未来人类来说最适当的非农化速度问题。这个问题显然既具有人类认识自身演进的大历史价值,又具有理解当前人类非农化过程的普世价值,还具有对正在经历大规模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我们中国经济的认识价值和经济政策指导价值。我的第三个动机来自我自己的农村经历。在中国和世界经济状况差的人群中,农民是数量最大的群体。改善农民状况的一个基本方式是农业劳动力转移;一部分农民转移走了,剩下农民的经济福利便容易提高,所以农民以及整个社会的福利也和农业劳动力转移息息相关。”

“夜话”2025年第4期,2025年12月5日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in Today’s World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in Today’s World

Jingbei Hu

Abstract: The world is witnessing a mass migration of labor forces from agriculture into non-agricultural activities. Agricultural labor forces dropped from 970 million to 870 million, and the agricultural employment share (AES) from 43% to 27% over 29 years between 1991 and 2020. Around the year 2000, the quantity of agricultural labor forces peaked and started to decrease, and AES fell to 40%. Assuming that AES was 80% around the year 1700 when modern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began and 0% when it ends in the future, the reduction of AES to 40% indicates that humans finally achieved half of their mission of the migration as they entered the third millennium after 300 years of arduous effort. Our analysis demonstrates that the speed and spatial extent of the current migration are unprecedented. Over the past 29 years, the world’s AES fell by more than 15 percentage points, while the average speed was 4% per 30 years between 1700 and 2000. Thus, the current labor migration is almost four times faster than the average of the past 300 years. Furthermore, the recent migration is more extensive in spatial terms than in any other period in human history, as evidenced by data from country groups and individual countries worldwide.

Keywords: Worldwide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Transfer of agricultural labor into nonagriculture, Agricultural labor outmigration,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between 1991 and 2020, Agricultural Employment Share, Decrease in agricultural employment sha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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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bei Hu, Professor of economics Emeritus

Email: [email protected]; homepage: www.hujingbei.net

Citation: Jingbei Hu, 2023,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in Today’s World, translation of Section 1 and 2 of Chapter 1 of the Chinese book: Jingbei Hu, 2022, Economics of Labor Migration out of Agriculture, New York: World Chinese Publishing, pp. 1-14.

《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后记

2013年3月,在朋友和学生们为我退休而举办的研讨会上,我做了题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十二个理论问题”的报告,提出以下十二个问题:

1.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历史可能性

2. 农业和非农业的制度演变

3.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均衡速度

4.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均衡加速度

5. 人口或劳动力增长与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关系

6. 恩格尔系数变化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关系

7. 资本的部门配置和农业劳动力转移速度的关系

8. 资本积累和农业劳动力转移加速度的关系

9. 农产品和非农产品相对价格与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关系

10. 为什么农产品相对价格以上升趋势为主

11. 农产品相对价格和通货膨胀的关系

12. 农业劳动力转移和失业的关系

现在这本书,是我就上述问题所做的较为系统思考的总结,它们主要涉及第3、4、5-9与第11和12个问题。我对其他问题的思考尚未成熟和系统,也就没有包括在本书内。此外,本书没有讨论与非农化密切相联系的人口、教育、收入分配、乡村振兴等经济政策问题。即使在本书专注的农业劳动力转移速度和加速度问题方面,本书也只是提出一些原理性质的观点,而没有建立完整的经济模型。但正值大疫,且行开七秩,亦应总结,于是找出十多年来草就的许多旧稿,举要删芜,加上近年的一些思考,整理成书。若可助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青年学者少走一二弯路,我愿足矣。

曾有友人问我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原因。恰好在九年多前的那份报告里,我提到自己的研究动机如下:

“为了让几千年几万年以后的人类理解我们经历的这场非农化转型,我们应当利用自己身历其间的优势做出自己的工作。今天的我们很难回溯和理解先人当初的农业化转型。我们希望未来人类对非农化转型的认识不再重蹈我们今天对农业化转型认识的‘悲剧’。这是我从事非农化研究的第一个动机。我的第二个动机来自我们这一代人自身的需要。人类在最近三百年的非农化过程中经历了许多曲折,甚至遭遇了一次性死亡上千万人的灾难。为了减少曲折并避免类似灾难在人类今后的非农化过程中重演,作为大学教师这样职业的研究者,我们有责任探讨和解释非农化的规律。比如,从经济学角度说,非农化既要快又不能太快;从这一点出发,我们自然遇到对今天和未来人类来说最适当的非农化速度问题。这个问题显然既具有人类认识自身演进的大历史价值,又具有理解当前人类非农化过程的普世价值,还具有对正在经历大规模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我们中国经济的认识价值和经济政策指导价值。我的第三个动机来自我自己的农村经历。在中国和世界经济状况差的人群中,农民是数量最大的群体。改善农民状况的一个基本方式是农业劳动力转移;一部分农民转移走了,剩下农民的经济福利便容易提高,所以农民以及整个社会的福利也和农业劳动力转移息息相关。”(参见https://www.hujingbei.net/archives/23)

不过,我最初发现农业劳动力转移问题不是出于这些动机,而是由农村经历生发出的某种敏感。上世纪七十年代,我所在生产队和其他几个生产队共同开办露天采石场。我被生产队派到那里推过一年独轮车。采石场是生产队主要财源。但公社和大队把它视为“资本主义尾巴”,临近农忙季节就催促甚至强迫采石场停工,让我们回去务农。我当时笃信政府的反资本主义宣传,也认为农民以农为本,应当为国家为世界革命多贡献粮食,而少从事甚至不从事非农产业。我那时亦完全接受了政府灌输的马克思主义。后来有幸进入大学,我的志向是发展马克思理论。我在北京大学选择“当代资产阶级经济学说”作为研究方向,目的是了解那些否定马克思的当代资产阶级经济学说,然后批判它们并进一步发展马克思。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接触到“资产阶级”发展经济学尤其刘易斯剩余劳动力转移理论时,突然发现这是一个新大陆:刘易斯理论把我发展马克思的志向与我的农村经历直接联系起来。刘易斯否认劳动者可以储蓄,否则,“剩余劳动力”便无从谈起;马克思否认劳动者可以储蓄,否则,“无产阶级”便无从谈起:就此而言,他们的核心观点是共通的。可我当农民时,我们有储蓄;如果不是政府阻止的话,我们能用自己的储蓄开办和扩大“高生产率”的非农产业。其实,在我了解刘易斯理论时,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开始的中国改革开放已近十年,农村人民公社及其下属的生产大队、生产队已经取消,旧时的乡、村建制已经恢复,农民重新获得重要的自主权利,农民用自己储蓄兴办的所谓“乡镇企业”已经遍地开花。当然,我生活的农村属于中国最富庶的苏南地区,我们生产队又靠近铁路,所以,我的经历有其特殊性。但劳动收入不可储蓄的命题对刘易斯和马克思至关重要,而我的经历却截然不同,我需要一个可以交代自己的解答。后来我发现刘易斯的研究前提是由地主和佃农组成的两阶级农地制度,马克思的研究前提是地主、租地资本家和雇工组成的三阶级农地制度,而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农地制度是他们没有考虑过的由同一所有者与耕作者组成的一阶级制度。这便是我1994年文章的内容。从那里出发,我进一步发觉,马克思和刘易斯都没有重视甚至没有发现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问题,遑论其巨大历史意义。而在我看来,比起马克思的资本主义阶段和刘易斯的剩余劳动力转移阶段,农业劳动力转移或非农化阶段应当是人类面临的更基本的历史和现实问题。这样,我逐渐形成前面所讲的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三个动机,也就是我理解的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的意义。

本书部分内容曾在课堂上讲授过。整理书稿时想象的读者对象,是国内读者尤其年轻经济学者。最近二十年来,我在网络上写过不少短文,已惯于自我审查。本书亦注意自我审查。可即使如此,本书也无法在国内出版,只得退而求其次,在外国出版。但我依然期望有兴趣的国内读者能够读到本书,期望中国彻底和永远地放弃文字审查制度。

是为后记。

胡景北

2022年7月10日

美国加州坎贝尔市(Campbell,CA,USA)

“夜话”2022年第28期,2022年12月5日

注:本文是刚刚出版的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后记。

《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4-4)

本书把中国作为讨论的背景。在最近四十年的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大潮中,中国是当之无愧的领先国家,因此特别值得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研究者注意。同时,中国是我的祖国,我的青春是在中国农村度过的:从15岁到24岁,我就是农业劳动力,每天都在农田劳作,春夏秋冬,风雨无阻,甚至还有“革命化的春节”。我永远记得和农民在一起劳作的日子:在泥泞而又狭窄的田埂上挑着沉重的稻秧,每移一步,都得用五个脚趾死死地抓住地面;在滚筒脱粒机前脱麦脱稻,扬出的灰尘把吐出的痰变得乌黑,可还是得干。那时候,我们农民用全部体力和生命生产粮食,可我们依然吃不饱。那时候,我真诚地认为多一些粮食、少一些饥饿的唯一方法,是强化国家控制和“革命化”教育、增加农业劳动力和促使他们更辛苦地劳作。直到我离开农村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世界许多国家的普通人早已能够吃饱且那些国家农民很少很少,也才意识到自己青年时想法的荒谬。其实,早在三百年前,人类就开始了非农化转型,依靠常识和勇气,艰难却又坚定地离开农业社会。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我自己和普通中国人今天才能够吃饱、能够大规模转出农业。因此,我对那些最早跨出非农化步伐的人们,对每一位勇敢地走出农业而跨入未知的非农部门的劳动者,都充满了敬意。事实上,如果把百分之一的农劳比作为非农化转型的终点,则在二十一世纪的第三个十年,人类已经走完转型过程的一大半路程。只要尊重普通人的常识和勇气,人类在完成后续的转型任务时,应当不再面临任何重大困难。通过我的农村经历,我相信,本书和其它探讨农业劳动力转移条件和机制的研究,即使可能对人类理解甚至顺利完成非农化转型有所裨益,这样的裨益也必须在社会尊重常识的前提下才能实现。

本书是我在1997年出版的《工资增长的发展经济学导论》的延续。在那之后二十多年的思考和写作过程中,我得到许许多多朋友的指点、支持和帮助。限于时间和篇幅,我无法一一回忆和提及他们,只能在这里向他们每一个人表示衷心的感谢。以下提及的仅仅是他们中间和我最近接触较多的少数几位。在不从事教学科研的朋友中,我特别感谢(按汉语拼音排序)陆桔利、梅鸿、宋开生和张常伟。他们来自中国四个不同地区的农家。农业劳动力转移是他们人生的一段特殊经历。我们常常讨论这个话题,我从中得到许多启示。我的研究生同窗姜斯栋阅读了本书部分初稿,提出了许多宝贵意见。在从事教学科研的朋友中,陈体标(华东师范大学)、傅十和(厦门大学)、伏玉林(华东理工大学)、蒋迪青(上海市现代管理研究中心)、李晋(美国加尔文大学)、李实(浙江大学)、黎德福(同济大学)、刘小川(上海财经大学)、卢云鹤(山东财经大学)、孙经纬(上海财经大学)、汪伟(上海财经大学)、许勇国(上海交通大学)、姚洋(北京大学)、叶林祥(南京财经大学)、袁志刚(云南财经大学)、张曙光(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张涛(复旦大学)、张肖虎(云南财经大学)、张艺(广东工业大学)、章铮(北京大学)、赵曙东(南京大学)、郑彩祥(同济大学)、郑江淮(南京大学)、朱保华(上海交通大学)特别值得我深深的感谢。本书的部分内容曾经在北京大学、上海货殖365经济研究社等处做过多次报告。这里谨感谢各个报告会的组织者、评论人和参与者。在我应当感谢的外国朋友中,方炳松和Nicholas Hope尤其值得一提。方炳松多次和我讨论农业劳动力转移,启发我更深地思考所涉及的问题。Hope先生原先担任美国斯坦福大学国际发展研究中心(Stanford 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Development, 现改名为King Center on Global Development of Stanford University)主任。多年来,他不但向我提供在斯坦福大学从事研究的条件,而且逐句阅读和修改我提交给研究中心的英语论文。上海财经大学中国公共财政研究院曾为本书的研究提供过资助,这里谨表示特别的感谢。陈建波(东南大学)通读了本书初稿,对本书内容和编辑诸方面都提出了中肯的建议;陈远焕(南京大学)、汪伟、朱保华热心帮助我联系本书的出版事宜,我衷心地感谢他们。同时,我非常感谢纽约的世界华语出版社和罗慰年先生、王昌华先生为本书出版所付出的努力。此外,本书部分内容曾经发表在若干杂志或工作文稿(working papers)上。本书在引用相关内容时将一一标注。我在这里诚挚地感谢上述各杂志和工作文稿单位。当然,本书依然存在的错误和缺点,都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我把本书敬献给我的父母亲胡业崙和颜淑英大人。我从15岁被政府迁移到农村后便辗转各地,极少陪侍父母,遑论尽孝。如今,他们虽然已在天国,我依旧把本书视为我对他们的一点孝心。

胡景北

2022年6月29日

“夜话”2022年第27期,2022年11月30日

注:本文是刚刚出版的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的第4-4部分。

《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4-3)

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的另一个主要困难是缺乏理论。而缺乏理论的基本原因,应当是现代宏观经济研究所依赖的新古典单部门假设,即整个经济是仅仅生产一种产品的单一部门。本书前面介绍的三类农业劳动力转移理论也都建立在单部门假设上。例如,刘易斯虽然提出传统和现代两部门区分,但他在反对农业和非农业区分的同时,没有提出两种产品概念,而他的两部门假设只是单部门假设的一种辅助或外围形式。新古典结构变化研究中的各个部门则是对单一部门所做的次级部门细分。托达罗考察的是单部门模型中决定的城镇失业如何影响乡村劳动力转移,其方法和单部门模型中决定的失业如何影响女性或高校毕业生就业的研究方法相同。当然,正如新古典结构变化研究证明的那样,把农业视为和汽车制造业同类的次级部门亦可以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然而,这里的关键在于单部门假设的前提是各部门边际生产率相等命题。该命题意味着劳动力在任何两部门之间的转移不具有总产出效应,或者说包括农业劳动力转移在内的劳动力部门转移不具有宏观经济学意义。可农业和非农业生产率有巨大差距,因此,农业劳动力转移具有总产出效应和宏观经济学意义。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单部门假设可以等价地视为仅仅考虑非农部门的假设。当失业成为主要经济问题而失业者又需要非农部门来吸收的时候,只考虑非农部门的假设是合理的。但这样的假设预先排除了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所以,为了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我们需要放弃单部门假设,而采用把整个经济分成农业和非农业的两部门假设。

本书第十到十五章组成另一个单元。该单元尝试在两部门假设前提下建立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一种理论框架。设想一个劳动力追求更高工资并为此在农业和非农业两部门之间流动。非农部门制度是标准的新古典制度,农业制度则因民族和地区而异。第十章把耕地使用权长期稳定、主要使用家庭劳动力和务农的净产量高于生存水准的农户制度定义为广义自耕农制度。中国现行土地集体所有、农户承包制度属于广义自耕农制度。世界各民族各地区的农业制度,应当有一种向广义自耕农制度趋同的趋势。在这一制度中,农业工资由农业劳动的平均产出决定,它高于生存水平并随着农业劳动力转移而不断提高。如果存在非农就业机会,农户将在农业和非农业之间配置劳动时间,配置标准是农业边际产出等于非农工资。农户的劳动总收入是其农业劳动的平均产出和非农劳动的边际产出之和。若农户完全放弃农业而转移到非农业,为了不降低自己的劳动总收入,他所要求的非农工资最低水准将是他的农业平均产出。就此而言,本书把农业劳动力转移决策中的农业工资视为农业平均产出工资。这一命题在一定程度上既符合农民理性,又能够包容两部门生产率差距。

第十一章讨论一个经济体系的劳动力在农业和非农业之间配置的机制,即农劳比的决定机制。劳动力配置均衡的标准是两部门实际工资相等。由于实际工资受到农产品和非农产品两者价格变动的影响,决定价格的商品市场不均衡,价格不稳定,劳动市场就不可能均衡;但劳动市场不均衡,劳动力还在两部门之间流动,产量和价格就会波动,商品市场亦不可能均衡。所以决定工资水平的劳动市场和决定价格水平的商品市场必须同时均衡。本书把非农产品当作价值标准商品,研究农产品相对价格和农劳比的共同均衡,证明这样的均衡存在、唯一和稳定。

迄今为止的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全都止步于农劳比均衡。这和失业研究类似。如果失业研究发现某个社会可接受的均衡失业率,如果社会和经济不再发生重大变化,失业研究便可以止步于这一长期稳定的失业均衡。农业社会要求的同样是长期稳定的均衡农劳比。但非农化转型要求的,却是无论均衡与否,农劳比都必须下降。所以,农劳比均衡仅仅是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起点,农劳比下降的均衡才是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的真正问题。第十二章用农产品相对价格的跨期稳定性定义农劳比降低速度均衡。这一定义的经验基础在于价格跨期相等或有限波动是经济稳定的主要标志。因此,该定义具有可观察性与可操作性。本章用比较静态方法讨论了农劳比降速均衡的存在性和唯一性。就投资导致劳动力转移而言,农业投资提高农业劳动生产率,在保证农业增产的同时又创造了劳动力转出农业的可能性。非农投资提高非农劳动生产率,为非农部门扩大生产和吸收农业劳动力提供了空间。但投资在两部门之间的配置必须均衡,才能在价格稳定的前提下,既让两部门各自生产的更多总产出等于相应提高的对两部门产品各自的总需求,又让上升了的农业劳动平均产出工资等于上升了的非农劳动边际产出工资,还让一部分农业劳动力转移到非农业,实现转移均衡,农劳比均衡下降。在这一过程中,投资和农业劳动力转移两者共同推动经济增长。

第十三章进一步探讨恩格尔系数、技术、资本产量弹性等因素的变化对农劳比降速均衡的影响。在非农化转型时期,所有这些因素都会变化。总的来说,恩格尔系数下降、农业比非农业的技术进步更快、农业资本产量弹性更高等因素,都会促进农业劳动力转移。而伴随着劳动力向非农部门集中,资本也向非农部门集中。

第十二章的目的是发现农劳比降速均衡的实现机制,找出不引起农产品相对价格跨期波动的农劳比下降方式。该章只考虑投资配置和农劳比降速的均衡,不考虑投资和降速两者的大小。可农劳比必须达到一定的降速,非农化转型的历史使命才能够“较快地”完成。速度取决于加速度。第十四章考虑农劳比加速度均衡。投资是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必要条件。投资是生产者为了未来收入或利润而对资金所做的跨期配置。储蓄是消费者跨期配置收入。由于农业和非农工资都高于生存水平,所以工资与资本收入一样可以储蓄。该章用资本市场利率的跨期稳定性定义农劳比降低加速度均衡。资本市场在决定投资多少的同时,也通过加速度决定了农劳比降速的大小。而跨期相等或波动有限的利率保证了农劳比下降加速度的恰当性。该章初步探索了加速度均衡的存在性。

中国1958年的农业劳动力转移极端失衡和它造成的灾难性后果,虽然是人类非农化转型中的一个特例,但非农化转型中的短期波动却是正常现象。本书最后一章即第十五章讨论这样的经济波动。本章引入货币市场,指出如果农业劳动力转移严重失衡,农产品相对价格波动剧烈,农产品和非农产品的货币价格亦将波动。所以,宏观价格水平既受到货币数量变化影响,也受到农产品相对价格波动影响。本章提出通货膨胀放大系数概念,说明农产品相对价格波动将多倍地放大为食品相对价格和居民消费价格的波动,导致宏观经济失衡。由此,本章试图证明农业劳动力转移失衡可以转变为货币市场失衡甚至通货膨胀,以及货币政策的作用和局限性。

本书最后是关于农劳比降速均衡证明等的数学附录和关于世界、中国和美国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数据附录。

当代经济学的核心是高度数学化且可以拟合经验数据的经济模型,在宏观经济学中占主流地位的则是随机动态一般均衡模型。毫无疑问,农业劳动力转移是一个长时期的动态过程。地震和气候等自然因素,战争和政治变动等社会因素,发现新土地和运用新技术等自然和社会综合因素等等,在农业劳动力转移过程中都具有高度随机性。所以,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研究,需要动态和随机模型。但是,由于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研究尚未成熟,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概念甚至还是在本书中第一次提出,因此,本书的着力之处,是从直观上揭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条件和转移过程的某些普遍规律,解释这些条件和规律所蕴含的经济学原理。所以,本书既不是一本以数学模型为主体的高度抽象的作品,也没有提供农业劳动力转移均衡的严格证明。就此而言,本书没有完成。实际上,本书提出的问题远远多于它所解决的问题;即使它所解决的问题,也需要更多辩论。但在另一方面,本书对农业劳动力转移现象和规律的讨论,既可能为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随机动态模型提供某种思维框架和计量工具,又可能揭示这些模型所忽略的经济均衡实现机制,还可能为更抽象的经济学研究提供直观的说明和经济政策的指引。如果本书能够吸引更多年轻学者关注农业劳动力转移问题,本书也就达到了目的。

“夜话”2022年第26期,2022年11月28日

注:本文是刚刚出版的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的第4-3部分。

《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2)

本书的具体安排如下。第一章揭示当前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速度和规模,并说明农业劳动力转移在人类历史发展中的地位和非农化转型的分期。这一章同时介绍了经济思想史上关于农业劳动力转移的若干观点,以及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难以展开的经济学和社会学原因。本章的目的是为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建立必要的历史框架和思想史基础。

第二至第五章组成一个讨论农业劳动力转移概念、现象和经济学问题的单元。第二章提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指标和为这些指标获得数据的标准方法。经济学家认为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两个主要困难是缺乏理论和数据。本章定义农业劳动力转移速度和加速度指标,证明利用现有统计资料,人们不但可以整理出这些指标的数据,而且整理出来的数据是唯一和无歧义的。因此,本章解决了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的数据困难。第三章利用上述指标和数据梳理中国农业劳动力转移历史,指出中国是当今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典型国家,可以胜任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背景国家。第四章则利用中国与美国的统计资料,展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特征,例如农业劳动力数量和转移速度两者变化的抛物线趋势、农劳比的降低趋势、转移速度和加速度的波动周期性,以及农业和非农业两部门劳动生产率差距的长期性等。这些特征构成农业劳动力转移理论的研究对象。本章并把非农化大转型分成早期、中期和后期三个阶段。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问题,特别突出地表现在非农化转型的早期和中期。第五章则具体提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问题,即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均衡问题。该章特别强调农业劳动力转移虽然是一个科学问题,但同时又是一个常识问题。没有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人类依然可能相当顺利地实现非农化转型。但是,若不尊重常识,人类即使掌握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科学理论,照样会遭遇重大失败。

第六到第九共四章分别评论三种关于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经济学研究。第六章讨论刘易斯理论。刘易斯把经济分为生产率高低不同的两个部门,阐明低生产率部门的剩余劳动力向高生产率部门转移的必要性和重要性。但他的剩余劳动力转移概念远远不能涵盖农业劳动力转移。迄今为止的世界非农化转型历史证明,无论一个国家是否存在剩余劳动力,这个国家都存在农业劳动力转移。此外,剩余劳动力概念既难以严格定义,又缺乏相应数据,因此不能用于实证研究。第七章介绍新古典经济学中的一个特殊分支“结构变化研究”。该研究虽然不专门针对、但包括农业劳动力转移。“结构变化研究”从不同侧面揭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基本条件和总体趋势。它的最重要缺陷是没有考虑农业和非农业两部门生产率差距;或者说,在新古典研究中,两部门生产率差距是瞬时出现瞬时消除的。但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历史事实表明,两部门生产率差距巨大且贯穿非农化转型的全过程。

刘易斯理论和新古典结构变化研究重视的是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长期问题。托达罗为代表的一些经济学家则从经济政策角度提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短期问题。本书第八章指出托达罗理论虽然发现了城镇失业和乡村劳动力转移的关系,但它属于个别政策效果的研究问题,用托达罗的话说,是“一个减少500个城镇失业的政策是否会诱导超过500个乡村劳动力进城”的问题。它和我们专注的农业劳动力转移问题不是一回事。农业劳动力转移牵涉的是成千上万从农业转入非农业的劳动力,而非与个别经济政策有关的少量转移。同时,托达罗理论无法容纳价格变化,因此无法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第八章用中国1978年以后的统计资料证明,在非农化转型中期的中国,农业劳动力转移不但具有总产出效应,而且该效应远远大于同时期失业变动的总产出效应。与第八章相联系,第九章进一步讨论农业劳动力转移和经济增长的关系。经济增长的火车头是非农部门扩张。本章根据中国最近七十年的经济发展史,揭示中国每年新增的非农就业大部分来自农业劳动力转移,农业劳动力转移对非农就业增长起着决定性作用。现在,中国进入总劳动力不断减少阶段,农业劳动力转移在未来若干年,将成为中国新增非农就业的唯一重要来源。本章亦指出农业劳动力转移不但和经济增长,而且和经济波动之间存在着值得重视的联系。不过,本章以及本书其它各章利用统计数据的目的,仅仅在于揭示农业劳动力转移和影响它的若干最重要因素之间可能存在的具有一定规律性的联系,而非对它们之间的相关甚至因果关系的严格度量和验证。本书这样做的原因,首先在于本书的重点不是经济计量研究,其次在于现有的统计数据也许不具备计量研究所需要的可靠性。

“夜话”2022年第24期,2022年11月25日

注:本文是刚刚出版的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序言”的第2部分。

放弃《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版权的声明

拙著《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中文简体版已经在本月出版。封底的极简版“内容简介”如下:

经济学家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遇到的两个主要困难是缺乏数据和理论框架。本书用农业劳动力占总劳动力比重即农劳比度量农业劳动力转移程度,用农劳比降低速度和加速度度量转移过程,并证明这些指标具有唯一且无歧义的统计数据。本书利用这些数据揭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特征,并用商品市场价格和资本市场利率的跨期稳定分别定义农劳比降低速度和加速度均衡,用通货膨胀放大系数说明转移失衡可能造成货币市场波动,从而提出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理论框架。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拙著在海外由位于美国纽约的世界华语出版社出版。拙著纸质版和电子版仅仅在中国大陆以外的海外市场发行和销售。最近一些得到拙著的朋友,包括中国国内的朋友向我询问是否可以将我发給他们的拙著转发給别人。今天,我宣布放弃拙著的版权,让朋友们和有兴趣的人能够合法地放心地任意传播和散发拙著。我放弃拙著版权的声明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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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放弃《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版权的声明

1. 作为《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唯一作者并与世界华语出版社商定,我个人拥有该书的所有版权。该书国际书号为ISBN 978-1-940-26684-8。

2. 我保证《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书中不含有任何侵犯他人版权的内容。

3. 从即日起,我放弃《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版权。任何人出于任何非商业性目的,都可以复制、复印、印刷、散发、储存和利用任何其他方式传播该书或其中部分内容,包括传播该书的纸质版和电子版,而无需我的同意和知晓。

4.《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电子版将放在我的个人主页www.hujingbei.net的适当且醒目位置任由下载。

5. 对于《农业劳动力转移经济学》的商业性用途,包括全部或部分地在中国国内出版,我将放弃和该书版权有关的一切经济权益。

特此声明。

胡景北

2022年1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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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我衷心欢迎对拙著的批评和反驳,并希望这些批评和反驳能够也发布在我的个人主页www.hujingbei.net的留言板。谢谢!

“胡景北夜话”2022年第23期,2022年11月18日

农业和非农业的生产率差距

农业劳动力转移是一个历史过程。这个过程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农业劳动生产率远远低于非农业劳动生产率,这就是农业和非农业的生产率差距。我们每个经历过农村生活的人都知道,村里兼开小店的农户比其他人日子好过。用经济学语言表述这一现象,就是那兼业农户的生产率高于纯农户。当然,这里我们接受“资产阶级经济学”的“商业也创造价值”说法。一般而言,农业劳动生产率大体是非农业生产率的五分之一到五分之二,或者说非农业生产率是农业的三倍到五倍。下面我们假设四倍。基于这一四倍差距,一个劳动力从农业转移到非农就业,该社会的农业总产出会减少1单位,但非农产出将增加4单位,因此社会总产出提高(4-1=)3单位。如果这个社会一下子转移一百万、一千万农业劳动力到非农产业,该社会就能一下子大大提高总产出。本系列第8期所举的农业劳动力过多转移并造成大饥荒的例子,从技术上看,便是农业和非农业的生产率差距让好大喜功的掌权者看到了“建功立业”的机会,于是不顾农业产出剧烈减少的危险,强迫过多劳动力转出农业。认识到农业劳动力转移必须以常识和个人意愿为前提之后,本文将具体考察农业和非农业的生产率差距,并且指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总产出、总生产率、农业生产率和收入分配效应。

首先考察我国情形。把全国国内生产总值GDP分成农业和非农业两类并相应地除以农业和非农业劳动力,我们得到公式

      (总GDP/总劳动力)=总劳动平均生产率(简称总生产率)

      (农业GDP/农业劳动力)=农业劳动平均生产率(简称农业生产率)

      (非农GDP/非农劳动力)=非农劳动平均生产率(简称非农生产率)

用s代表后两者之比

       s=农业生产率/非农生产率

利用国家统计局发布的1980到2020年数据,我们计算出中国当年价格的农业和非农生产率以及它们的比s并绘成图1。该图显示农业和非农生产率在这段时期皆快速上升。与此相反,s波动激烈,有时上升有时下降,并大体以s=20%为中轴线。进一步的统计分析表明,这段时期s的均值为0.21。也就是说,在最近四十年内,中国农业生产率大体是非农生产率的五分之一。

其次观察世界范围的情形。一些学者曾经根据1985年的数据,将世界85个国家按照总生产率高低分为10组,其中第1组总生产率最低,第10组最高。他们接着计算这些国家的农业和非农生产率以及两部门生产率之比。图2、3分别展示他们的计算结果。就1985年而言,两张图向我们揭示了如下两个特征:

(1) 农业生产率在任何一个国家中都显著低于非农生产率。图3并且显示,农业与非农生产率之比在任何国家都没有超过0.4。

(2) 一般而言,总生产率越高的国家,农业与非农的生产率相对差距越小;反之,总生产率越低的国家,该相对差距越大。 

                  图2        各国农业和非农生产率,1985年

注:横轴表示按总生产率的国家分组。浅色柱形为非农生产率,深色为农业生产率。纵轴单位是国际美元。

                 图3 各国农业生产率占非农生产率比重,1985年

注:横轴同图2。

显然,世界各国1985年的横截面状况,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视为一个国家在非农化转型长过程中的历史状况。这样,我们能够发现其他三个特征:

(3) 在一国劳动生产率较低的非农化转型阶段,相对于非农生产率,该国农业生产率更低。

(4) 一国的非农化过程可以看成该国农业生产率追赶非农生产率的过程,也就是说,农业生产率比非农生产率提高更快。

(5) 在非农化过程中,农业生产率也许永远赶不上非农生产率。

现在我们指出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四大效应。

  1. 总产出效应,即农业劳动力转移影响总产出:转出农业将提高总产出;转入农业将降低总产出。本文开首处已经用一个例子说明了这一点。
  2. 总生产率效应,农业劳动力转移影响总生产率:转出农业将提高总生产率;转入农业将降低总生产率。该效应是农业劳动力转移总产出效应的推论,因此不难理解。已知一个劳动力从农业转移到非农就业会提高总产出,那么,用提高了的总产出除以和原先同量的总劳动力,总生产率自然也会提高。
  3. 农业生产率效应,即农业劳动力转移影响农业生产率:转出农业将提高农业生产率;转入农业将降低农业生产率。这里的原因是剩下的每个农业劳动力将耕种更多耕地,人均农业产量和生产率自然上升。
  4. 收入分配效应,即农业劳动力转移影响全社会收入分配的平等水平。一个劳动力主动选择从农业转移到非农就业的最重要原因,是他从非农就业获得的收入高于其在农业的收入,而其基础就是非农生产率高于农业。在他提高收入时,他也缩小自己与其他非农劳动力的收入差距,降低社会收入分配不平等水平,虽然是极其微小的降低。另一方面,依然留在农业的劳动力的生产率上升,他们的收入将提高,这也会降低社会收入分配不平等。与非农劳动力相比,农业劳动力收入较低,这是整个社会收入分配不平等的重要方面。而农业劳动力转移将有助于缩小这样的不平等。

“农业劳动力转移”科普系列第10期

“胡景北夜话”2022年第21期,2022年11月4日

注:图1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图2和图3引自Restuccia, Yang and Zhu 2008文章。对本文的批评和建议,请在我的个人主页www.hujingbei.net留言,谢谢。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定量特征

在“农业劳动力转移科普系列”第5期中,我们介绍了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一些专用概念,说明了如何为这些概念找到它们各自的专属数据。本期将利用这些概念和中国与美国的数据,勾勒农业劳动力转移的若干定量特征。选择中国的理由:第一它是笔者的祖国,第二,正如本系列第1期指出的那样,中国在最近三十年来世界农业劳动力转移大潮中是领先国家。选择美国的理由则是美国的农业劳动力转移过程几乎已经全面完成,同时美国的数据时间跨度长,数据容易获得和理解。

      农业劳动力转移的主要定量特征如下:

      (1)农业劳动力总量变化的抛物线趋势;

      (2)农劳比的下降趋势;

      (3)农劳比降速的抛物线趋势;

      (4)农劳比降速和加速度的周期性;

      (5)农劳比降速和加速度的波动性。

      这些特征构成了农业劳动力转移研究所面对的主要问题。我们逐个观察这些特征。

      (1)农业劳动力总量变化的抛物线趋势

      看图。

图1 农业劳动力总量变化的抛物线    

      首先观察农业劳动力总量。图1内中国为1952-2020年年度数据,美国为1800-2020年逢十年份数据。我们用两国农业劳动力最高数量去除各年份数量,得到两国各自以农业劳动力最高数量为1的农业劳动力总量。这就是图1纵轴的刻度。中国农业劳动力最大值是1991年的39,098万,美国是1907年的1,149万。本图内美国曲线最高年份是1910年。图中的粗线是数据线,细线是趋势线。可以看出,中美两国的农业劳动力总量变化都呈现清晰的抛物线趋势,即在非农化大转型中,一个国家农业劳动力总量先上升后下降。图1亦显示中国的抛物线比美国更为陡峭,说明各国的农业劳动力总量变化虽然具有共同的抛物线特征,但抛物线的具体性质却各有不同。

      (2)农劳比的下降趋势

 图2 农劳比下降趋势

      图2是中美两国的农劳比变化状况。该图内,中国依然为1952-2020年年度数据,美国则和图1 不同,1800-1890年为逢十年份数据,1890-2020年为年度数据。图2揭示了中美两国农劳比的长期下降趋势。毫无疑问,由于各种原因,农劳比在非农化大转型中可能会短暂地上升,但农劳比长期下降的趋势却是确定的。图2同时表明,在非农化大转型的历史过程中,农劳比不会在任何水平上长期稳定。

   (3)农劳比降速的抛物线趋势;

图3 农劳比下降速度的抛物线趋势

        图3用的是美国每十年农劳比下降速度数据。它清楚地指出在非农化大转型初期, 美国农劳比下降很慢;然后下降速度加快,并在1910-1920的十年间达到最高峰,接着又变慢,是一种明显的抛物线趋势。

      我们分别用下面的图4和图5展示中国农劳比在1952至2020年间的年度下降速度。图4中的趋势线清楚表明,中国农劳比降速在这六十多年的总趋势是上升的。不过,中国农劳比降速曾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期和六十年代初期出现大起大落的剧烈波动。它们严重干扰了农劳比降速的基本趋势。我们在图5中排除这些干扰,不用1958-1963年数据,因此更清楚地看到农劳比降速的这一提高趋势。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如果农劳比降速的抛物线趋势成立的话,中国农劳比降速在未来将逐渐降低。

图4 中国农劳比下降速度的提高趋势(1)

图5 中国农劳比下降速度的提高趋势(2)

     (4)农劳比降速和加速度的周期性

     我们再看农劳比降速的周期性特征。在上面的图4和图5中,仅仅就1970至2020年而言,农劳比降速先后在1978、1984、1993、2004和2013年升到周期高点,在1973、1982、1989、1999、2008和2016年降到周期谷底,大约十年为一个周期。所以,在非农化大转型中,农劳比降速在其长期的抛物线变化趋势之中,也许还存在中期的周期升降现象。

      图6显示中国农劳比下降的加速度也表现出某种周期性。如果不考虑1958-1963年的极端情形,也不考虑由政府大力推动而后又退回的1978-1979年的特殊情形,则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开始,中国农劳比下降加速度分别在1984、1993、2004和2013年升到周期顶点,在1985、1997、2008和2015年降到周期谷底,周期长度大约也是十年。

图6 中国农劳比下降加速度

      (5)农劳比降速和加速度的波动性

      上面的图4、图5和图6同时显示了中国农劳比降速和加速度的年度波动。美国的年度数据从1890年开始。上面的图2指出美国农劳比到1970年已经降到很低水平,年度农劳比变化非常之小,所以我们仅仅观察美国1892到1990年的农劳比下降加速度变化情形,这就是图7。可以看出,美国各年间加速度变动频繁和剧烈。显然,由加速度波动造成的农劳比降速的波动亦应当比较频繁和剧烈。也就是说,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农劳比降低速度和加速度具有短期波动的特征。

图7 美国农劳比下降加速度,1892-1990年

“农业劳动力转移”科普系列第6期

“胡景北夜话”2022年第15期,2022年9月2日

注:本文中国数据来自国家统计局,美国1800-1928年数据来自美国学者整理的美国历史数据,1929-2020年数据来自美国政府。对本文的批评和建议,请在我的个人主页www.hujingbei.net留言,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