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2026年2月24日,是俄乌战争爆发四周年纪念日。四年战争带来的不仅是战场上的攻守消长,更是一个民族心理结构的深刻变化。一场普京原本打算在三个月内结束的“特别军事行动”,已经整整持续了四年。比较一下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德苏战争,我们可以更清楚地体会到这场俄乌战争之“长”。德国1941年6月22日发动对苏战争并攻入前苏联、甚至进逼其首都莫斯科,到1945年5月9日德国在柏林向前苏联无条件投降,前后还不足四年。而俄乌战争却已整整持续四年,并且仍将延续,因为双方依然在战场上难分难解,在谈判桌前互不相让。当然,如果普京同意停火,战争可以立即停止。可无论战争何时结束,有一点已经在这四年中明确:乌克兰的民族心理完成了它迟来的独立。俄乌战争最终让乌克兰摆脱了俄罗斯帝国的阴影,不仅在政治上,而且在心理上成为一个现代民族和独立国家。
什么是民族心理的独立呢?举一个例子。写作《The Rooster House》(台湾译本的书名为《公鸡之家》) 的乌克兰作家贝林姆 (Belim),说她上世纪九十年代从已经独立的乌克兰到美国读书时,被问到从哪个国家来的问题时,“由于一些人不知道乌克兰在哪里”,她干脆回答说自己来自俄国。想象我们中国周边国家。比如,那些会中文的越南人到欧美留学时,肯定不会在别人不知道越南在地球何处时说自己是中国人。而俄乌战争以来被誉为民族英雄的乌克兰总统泽伦斯基,即使在俄国2014年侵占了乌克兰的克里米亚半岛后,依然经常用俄语来演出。他最著名的作品《人民公仆》,2015年开播,用的便是俄语,乌克兰语仅出现在个别场景。他在2019年作总统就职演讲时,乌克兰语依然说得不地道。贝林姆和泽伦斯基的例子至少部分地表明,虽然乌克兰在1991年随着前苏联的解体而成为独立国家,但是,乌克兰人在心理上还没有独立,还没有把自己和俄国人截然分开,还自觉或者不自觉地把自己视为某种“俄国人”。
实际上,就在俄国四年前发动全面侵略乌克兰的战争的时候,乌克兰人的心理也还没有完全转过来。乌克兰当时还准备签署委身于俄国的伊斯坦布尔协议(该协议是俄国如今在和平谈判中经常要求的条件)。俄军2022年三月底在基辅郊区布查镇对乌克兰平民的大规模屠杀,才唤起了乌克兰民众关于俄国镇压乌克兰独立运动和造成乌克兰大饥荒的历史记忆,才在心理上激起了乌克兰民众对俄国的仇恨,乌克兰人才开始在心理上觉醒,并且才最终地拒绝了那个伊斯坦布尔协议。
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生活中,意料之外的单一悲惨事件都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它的重要性在于它猛地唤醒人们本来已经模糊的仇恨记忆。而仇恨是造成民族和民族之间、人和人之间疏离感的最强大武器,因为它至少使一部分人认识到,我们和他们不是同类人。哈马斯2023年10月7日对以色列露天音乐会的袭击是如此,俄军屠杀无辜的布查事件也是如此。
重新唤起的仇恨记忆标志着心理觉醒。而心理一旦觉醒,就不会止步于单一事件。
布查事件发生后的几个月里,乌克兰民众对俄国的心理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2022年之前,人们对俄国的态度褒贬不一。即使在2014年克里米亚被吞并之后,许多乌克兰人仍然区分俄国政府和俄国人民,仍然对俄国持积极态度。而布查事件之后,乌克兰民众对俄国的好感度几乎降至零;乌克兰终于跨越了和俄罗斯民族情感疏离的界限。
还是以语言为例。乌克兰战前的人口普查显示,30%的人将俄语视为母语。在城市和公共生活中,俄语更是起主导作用。即使在军队里,一直到2022年前,在顿巴斯地区作战的乌克兰士兵之间也广泛使用俄语交流。然而,俄军全面入侵尤其是布查事件之后,语言一下子被赋予新的意义,一种显示“自己人”的意义。距离俄乌边境仅40公里的乌克兰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战前是典型的“俄语城市”。一个仅仅会说乌克兰语的人到那里会感到寸步难行。然而,心理一旦觉醒,俄语就变成羞于出口的语言。当地市民开始有意识地改说乌克兰语,商店服务员和出租车司机开始使用笨拙的乌克兰语交流,朋友之间也开始避免说俄语。这里,没有法律规定,没有强制命令,甚至没有政府引导:乌克兰人,包括生活在哈尔科夫市的大量俄罗斯民族人(但是乌克兰公民),自觉或不自觉地开始把自己当成乌克兰人,开始重视作为乌克兰人的标志如乌克兰语。是的,你会发现他们明显地刻意为之。可是,这又是他们发自内心的刻意为之,因为他们开始把自己当成乌克兰人了。对这样的事情,我有自己的个人经历。我年轻时会唱的歌曲全是所谓的“红歌”。中年后我依然会无意哼起“大海航行靠舵手”一类的曲子。但只要意识到,我就会立即打断它。是的,我是刻意为之。但这种刻意为之,源自我认识到自己应当是“自由人”,是建立在我对自己作为“自由人”的心理定位上。通过这样的刻意为之,我终于消除了无意哼红歌的现象。因此,自觉的刻意为之,正是一个人心理觉醒的标志;而从刻意为之到习以为常,就是从心理觉醒到心理独立的过程。
从心理觉醒到心理独立常常需要一段很长时间。但战争是一种巨大的加速器。在我看来,乌克兰人心理独立的标志,是在2023年把圣诞节的日期,从与俄国一致的1月7日改成与西欧一致的12月25日。先是乌克兰的东正教会决定采用西欧通行的历法改变圣诞节日期,后来国家才用法律把它确定下来。宗教源于普通人的心理需要。正是乌克兰普通民众的心理转变,才促成乌克兰宗教历史上的这一重大转变。
当然,心理独立并非仅仅意味着仇恨。它的更重要含义是有了自己观察事物观察社会的独立基点或者参照系。比如,乌克兰人过去观察二十世纪历史的基点是俄国长期灌输的参照系。在俄国的参照系中,乌克兰只是作为少数民族而与俄国同命运。如今,在新的参照系里,乌克兰历史是独立变化的。它在上世纪早期的不起眼的独立运动遭到俄国的镇压,它被强行纳入俄国人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中,俄国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用大饥荒的方式对乌克兰实行种族灭绝(饿殍者占乌克兰当时人口的十分之一);而乌克兰人一直在反抗在争取独立并终于在1991年实现独立。乌克兰中小学语文、历史等科目教科书在战后的变化,最明显地反映了乌克兰人心理参照系的独立。
四年前,当普京以“乌克兰不是独立民族”为理由,命令坦克大军向乌克兰长驱直入并一直到达乌克兰首都基辅附近时,他的理由多少还有一点点根据:乌克兰那时确实还没有成为心理上文化上独立的民族。然而,他的战争迫使乌克兰人独立。因此,普京的战争给乌克兰带来的最大历史后果,就是乌克兰民族在心理上的最终独立,是乌克兰人和俄国人最终的分道扬镳。而这恰恰是普京最不愿意看到的。所以,乌克兰民族不仅政治上,而且更重要的是心理上的独立,是俄国人本世纪以来的最大悲剧,也是普京的最大失败。
不过, 我认为,俄乌战争及其带来的乌克兰人的心理独立,也是乌克兰人和包括我们中国人在内的全人类的悲剧。用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纪念俄乌战争四周年时的话说,这场战争是我们集体良知上的污点。各民族的独立和融合,最好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在人类越来越互相依赖、人类总体福祉越来越需要各民族各国家同心协力的历史进程中,各民族的融合是一个比其独立更主流的过程。只要看看我们的餐桌、我们的服饰、我们的旅行、我们每日口头语言的用词和内容,我们就会发现,和100年前、500年前相比,人类各民族融合的过程早已经渗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戴蒙德(Diamond)的实地考察发现,早期人类各部落的人不期相遇时,若非亲戚关系,那必刀刃相向,只能一个人或者一个部落活下来。今天的人类早已走出部落阶段。但今天的人类依然以国家和民族来划分。如果各民族的个人之间互相往来,自由通商通婚,那么,它们将会在漫长的和平过程中慢慢融合。可是,如果出现某个雄才大略的民族领袖,要用压迫和收纳其他民族的方式来彰显本民族的荣耀,民族就遭遇灾难,民族之间的融合进程就被打断,其他民族为对抗那些雄才大略,就不得不强化自己的独立性。因此,以彰显民族荣耀为情怀的雄才大略领袖的出现,不但是其本民族的悲剧,也是全体人类的悲剧,当然更是其他民族的悲剧,因为后者直接承受了“雄才大略”的苦难。在乌克兰和俄国的例子中,如果俄国在繁荣本国经济和文化的同时,以谦卑忍让的态度对待乌克兰,那么,也许不出二、三百年,乌克兰人便会进一步淡忘他们的民族语言而更广泛地使用俄语,乌克兰会和俄国联盟,普京梦想的乌克兰和俄国的统一是完全可望的。这对两个民族和全人类都是好事。可惜的是,雄才大略的领袖往往搞不定日常小民关心的经济文化繁荣,只能通过并吞他民族的向外扩张方式来展现自己的伟大,从而造成本民族和人类的悲剧与污点。
但愿俄乌战争早日结束。战争的结束,也许可以通过谈判实现,也许需要更长时间的消耗。然而,无论战争何时终止,有一点已经在这四年中发生:乌克兰的民族心理完成了它迟来的独立。这种独立既不是通过宣言、也不是通过边界划定实现的。它是在炮火与苦难中,在记忆与反思中,在语言、宗教、历史叙述和日常生活的细微选择中逐渐形成的。民族的心理独立,原本可以在和平中缓慢演化,却在战争中骤然成形。这是乌克兰的悲剧,是我们这个仍然以民族与国家为基本结构的人类世界的悲剧,更是俄国的悲剧。愿战争早日结束,愿民族的独立不再以鲜血为代价,愿人类各民族在独立与融合之间找到更加温和而理性的道路。
谨以此文纪念俄乌战争四周年。
“夜话”2026年第3期,2026年2月22-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