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罕逊:吴敏“老三届”文章的不对味

吴敏最近发表的《“老三届”六十年祭》与《再谈“老三届”》两篇文章,受到老三届知青的广泛关注,第一篇的阅读量便超过11万。可我拜读后,总有一种不对味的感觉。沉思一下,原来不对味的地方是它们完全忽视了农村的老三届。吴敏的文章既然谈论老三届,就应当以全国的老三届为对象。而全国老三届不但包括城市、而且还包括农村的老三届。过去写老三届,常常只是城市老三届情感的抒发,而排除农村老三届。农村的老三届往往被冠以“回乡知识青年”的头衔,可这些青年依然是老三届,依然在1966年前是全日制中学(包括技校)的学生,依然在文革开始后“停课闹革命”,依然在1968年后才被“返回”农村,和城市老三届一样,失去了考大学和升学的机会。可是,这些回乡的老三届知青们,没有获得政府有关知识青年的任何优惠政策和照顾。他们除了极个别人在1978年恢复高考以后考上大学或者中专外,绝大部分人在改革开放后,身份上没有改变,很多人进城打工,以缓解家庭的经济重担。由于政策不到位,他们经常遇到欠薪,或者是被骗,最终两手空空,终老于农村。他们在当时城乡激烈的动荡和变化中,很快就被淘汰,大多早逝。我1998年与同校同学回到1968年插队的乡下时,当年和我们同龄的回乡知青,基本上已不在人世。记得当时和我们接触较为密切的一位66届高中毕业生名叫“发火”。我们都好奇,他怎么会叫这个名字?他那时在大队组织宣传队,经常找我们协助工作。由于农村村镇以姓为分界,一方种姓掌权,另一方种姓必然受压。他属于受压的那一边,所以一直没有得到任用。1978年恢复高考以后,他也曾想一试,但是父母和老婆孩子都拖后腿,只有饮恨终身。90年代后,他在劳作时不幸从高处摔下身亡。而他只是千百万个农村户口的老三届回乡知青的一个缩影而已。

吴敏文章里那股“不对味”,正是忽略了这样一批老三届。不得不指出的是,吴敏使用的方法是城市精英视角的幸存者偏差——他算的永远是“当上工农兵学员的”“考上大学的”“能参加同学会的”那些老三届,而农村老三届从一开始就被他排除在这套统计学和叙事学之外。

一、吴敏叙事抹去的另一半

吴敏叙事抹去的另一半,是知青历史上最大的沉默之一。城市老三届作为知识青年,有政策、有档案、有返城通道,后来还有知青文学替他们控诉。农村老三届是回乡知识青年,没有政策、没有档案、没有返城资格,甚至没有“被记忆”的权利。

吴敏算来算去,算出老三届成为工农兵学员有多少万、恢复高考考上大学有多少万、电大夜大毕业有多少万。这套账本覆盖的,是城市户口的老三届。因为农村孩子没有被推荐上大学的资格,就算是大队支书的子弟有的还排不上队;1977年恢复高考时,很多人连报名的路费都凑不齐,更别提复习资料;就算考上了,家里缺劳力、缺工分,也走不了;电大夜大更和他们无缘,1980年前后,农村有几户能够买得起电视机,更不用说那时电视机还要凭票买,而农民是没有资格领取电视机票的。

前面说他们“终老于农村”,不是修辞,而是字面意义上的终身监禁——以户籍为牢笼,以土地为锁链,他们最终的命运大多是终老于农村。

二、”死亡半数”的真相:城乡是两个世界

吴敏引用“七普数据”,说1947-1952年出生人口约7,926万,死亡“将近半数”。但这个平均数一旦拆开,就会暴露残酷的真相。在下表中,

群体生存状态
城市老三届有医保、有退休金、能同学聚会、能在公众号留言争论我们这批人中“去世了10%还是50%”
农村老三届无医保或新农合低保障、重体力劳动至老、改开后进城当建筑工/矿工、因工伤职业病早亡

我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当年和同龄的回乡知青,基本上已不在人世——这恰恰说明:农村老三届的死亡率远高于城市老三届,却被统计平均掉了。

城市老三届在争论“我们班走了八人还是十五人”时,农村老三届的同龄人可能整个班级都走了。然而,他们没有同学会,没有微信群,没有公众号替他们发声。他们的死亡不是“数据”,只不过是田野里的一个个土包。

三、吴敏那套“学历稀缺论”的冷酷

吴敏的文章还用“同龄人比重”来论证老三届学历的含金量——“老初中生比当今本科生稀缺”“老高中生比当今硕士生稀缺”。这套算法的错误,是它把制度性剥夺偷换成了竞争性优势。

诚如吴敏所说,物以稀为贵。但农村老三届的“稀”,不是竞争出来的,是城乡二元结构筛出来的。1965年,全国高中阶段在校生中,城市占43.1%、县镇占47.9%、农村仅占9.0%;1962年农村高中生比例更低,只有7.8%。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农村学生要读高中,必须到县城或公社(乡镇)所在地,往往要步行十几里甚至更远。真正意义上的“农村高中”在文革前非常稀少。

农村高中毕业生考不上大学的基本出路:回乡务农,没有国家工作安排。文革前,农村户籍与城镇户籍实行严格的二元分割。作家陈忠实回忆,他1962年高中毕业时,同年级4个班,仅8人考上大学,他作为农村孩子回乡后,“给我们全村做了一个坏榜样”、“前途完蛋了,没有前途了”。他明确指出:“凡是上了高中的孩子一般都要上大学,除非是极个别的。因为国家的教育计划就是这样安排的,否则就没有必要上高中了。”当时城镇户口的高中生即使考不上大学,国家也会安排当工人;但农村户口的学生考不上大学,唯一的出路就是回乡当农民。

吴敏在计算“学历价值”时,农村老三届连被计算的资格都没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连“老初中”这个身份都没拿到,因为他们根本没能走进那扇初中校门。吴敏说的“4个同龄人中只有一个初中生”,在农村可能是四十个里头没有一个。

四、话语权的垄断:谁能定义“老三届”?

吴敏的文章中的那股“不对味”,归根结底是话语权的垄断。

城市老三届掌握文字、掌握媒体、掌握退休后的闲暇。他们可以写回忆录、开同学会、在公众号争论数据。他们的苦难是“被看见的苦难”——下乡、劳作、失恋、返城无门。农村老三届的苦难却是“不被看见的苦难”:他们没有“下乡”,因为他们自己虽然到村庄之外去上初中高中了,但他们的家庭从未离开过乡;他们没有“返城”,因为他们没城可返,也没有资格当城市人;他们的青春没有蹉跎的浪漫叙事,只有从生产队到建筑队、从土坯房到工棚的直线坠落。这个残酷的事实没有一个知青文学爱好者提起。他们只记住了自己的蹉跎岁月,而忘却了还有比他们更惨的同胞兄弟。

当城市老三届在回忆中感伤“青春被耽误”时,农村老三届连“青春”这个概念都是奢侈的——他们在1968年被迫离开学校后,就是农村的全劳力,二十几岁就是一家之主,三十几岁就被生活压弯了腰。

五、历史的真正伤口

1964年,我所在的南京九中开展空军招收飞行员的体检。我亲眼目睹了那时的“阶级固化”——空军大院子女体验表的营养栏都标注的是“佳”,平民子女那一栏,只有“中”和“差”——这样的阶级固化逻辑在今天的老三届叙事中依然延续,城市与农村,就是最大的阶级鸿沟,更是等级制度长期实施的结果。

吴敏的文章里那种淡淡的自得——“我们老三届是稀缺的”“我们是有价值的”——恰恰建立在对农村同龄人的双重剥夺之上:先是剥夺他们受教育的机会,再是剥夺他们被记忆的权利。

吴敏会说,关于这些可能没有任何人统计过。是的,因为统计本身就是一种权力行为。政府统计的是城市老三届的返城率,不是回乡知识青年的死亡率;学者研究的是“新三届”大学生的命运,不是农村建筑工的寿命。农村老三届的死亡,是制度性沉默的一部分。

六、结语:记忆的政治

《国际歌》唱道“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但“我们自己”从来不是同质整体。1968年,一纸户籍将“我们”拦腰斩断:城市的“我们”与农村的“我们”,从此成为两个物种。城市知青好歹是“国家的人”,农村知青不过是“地里的人”——这一刀切下去,切出了两个平行宇宙,切出了两种死亡率,切出了两种被记忆的权利。半个多世纪过去,户籍制度仍在批量制造着城乡等级,仍在决定着谁有资格被统计、谁有资格被书写、谁有资格被哀悼。

为农村老三届发声,不是怀旧,而是记忆考古——是把被平均数碾碎的个体重新拼接,是把被“城市知青叙事”覆盖的“回乡知青叙事”重新挖掘。平均数是权力的修辞术:它把城乡差异搅拌成一碗稀粥,把结构性谋杀稀释为自然死亡,把“两个世界”熨平为“一个群体”。吴敏那套精致的统计学,正是这套修辞术的当代标本——数字越漂亮,抹除越彻底。当死亡率被算成一个整体,那些死在农村的、死在工地的、死在流水线上的,就自动从公式中消去了。他们不是“样本偏差”,他们是被统计学合法化遗忘的人。

如果真要算老三届的死亡,必须分开算——因为死亡从来不是均质的:

城市老三届:死亡率或许在20%-50%之间,且有显著差异。他们有档案、有返城记录、有死亡证明,他们的死是“被看见的死”。

农村老三届:死亡率可能远超50%,尤其是男性、重体力劳动者、早期进城务工者。他们的死是“无名的死”——没有档案注销,没有单位讣告,没有墓碑编号,甚至没有被纳入任何统计口径。他们只不过是“自然减员”,是“人口流动中的损耗”,是制度账簿上永远不会出现的赤字。

他们的早逝不是自然规律,而是城乡二元结构的慢性谋杀。户籍制度先剥夺了他们作为“知识青年”的身份,招工政策再剥夺他们作为“工人”的资格,权贵市场经济最后剥夺他们作为“人”的晚年。三重剥夺,层层加码,把一代人压缩进最短的生命周期。这不是某个时代的“阵痛”,而是一套精密体制的长期投毒——从1968年的下乡,到1990年代的“农民工”,再到今天的“灵活就业”,同一套逻辑在不同历史阶段更换面具,持续完成着对农村人口的系统性消耗。

吴敏那篇文章的“不对味”,根源在此:他用一组漂亮的数字,轻轻盖住了半个世纪的制度性屠戮。统计学在这里不是求真的工具,而是共谋的帮凶——它用“客观”“中性”“科学”的外衣,为历史书写中的抹除提供了合法性。当他说“老三届死亡率X%”时,他说的其实是“城市老三届死亡率X%”,而农村老三届连被纳入分母的资格都没有。

记忆从来不是中性的。谁被记住,谁被遗忘,本身就是政治。

本文无力逆转死亡,也无力改写制度。但作为一个后来人,作为一个还握有书写权的人,我拒绝加入那场由统计学、地方志和成功学共同编织的集体遗忘。我要记下这样一个事实:

在中国当代史上,曾有一批农村老三届知青。他们被户籍制度切割,被招工政策排斥,被文学叙事遮蔽,被统计数字抹除。他们活过,苦过,死过。他们的死不是自然死亡,是制度性死亡。他们的子孙仍在承受着同一条锁链。

当这一代人在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的时候,愿这一点印记,能成为他们存在过的证明。愿他们在地下安息——不是因为他们得到了公正,而是因为还有人拒绝忘记他们所遭受的不公正。

2026年5月11日

胡景北注:本文作者钟罕逊先生是我的中学学长,1968年到农村插队落户,1978年考入大学。感谢钟罕逊学长在本公众号发布他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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