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世界通货膨胀的根源是劳动力短缺
两年半之前的2010年10月,我写了一篇夜话“当前世界经济危机的根源和意义”(http://www.hujingbei.net/show.aspx?id=437&cid=59),指出2008年9月由美国次贷危机引发的世界金融危机实质上是一场世界经济危机,这场危机的根源在于“全世界劳动力短缺,使得世界经济的生产活动再也不能按照原先的利润率来安排,一部分生产能力包括工业生产能力和金融业生产能力必须被消灭 (中国常用的语言“关停并转”),而经济危机就是消灭生产能力、使经济活动重新适应劳动力供给的一种方式。”(见上文)。
然而,各国政府没有从劳动力短缺角度观察问题。对最早爆发金融危机的美国来说,危机仅仅被视为金融体系不稳健的结果;实体经济的危机亦被视为金融危机的结果。这样,保持金融尤其银行系统的有效运转并为企业融资便是美国政府2008年下半年到2009年的头等大事,再辅以对实体经济的刺激措施。对中国这样的国家来说,危机则纯粹是外部造成的:美国和世界金融危机一下子减少了对中国产品的需求,中国经济出现需求不足的凯恩斯类型危机。因此,拯救经济的方式便是扩大内需,4万亿财政刺激计划。全世界政府几乎都是一样的思路,全世界政府都大力刺激经济。这就是我们在2009年和2010年看到的世界经济现象。在全世界政府的大力刺激下,世界经济看上去从2008年下半年的危机中走出来,走上了复苏之路。可惜好景不长,到2010年下半年,世界经济又重新走回到2008年上半年的危机前景象:农产品涨价、原材料涨价、劳动力涨价、资金涨价。正是在前天 (2011年4月17日),世界银行行长明确发出警告说目前世界距离经济危机只欠“一拳之击”(“One shock away from crisis”,http://www.bbc.co.uk/news/business-13108166)。
危机来临的症状已经很清楚:农产品涨价、原材料涨价、劳动力涨价、资金涨价。但造成这些症状的原因却依然不清楚。上述四大症状都在2008年上半年出现过,但2008年9月爆发的金融危机掩盖了这些症状的真正原因。在美国,把那场金融危机归结为次贷危机是很容易的,因为持有太多次贷证券是雷曼等最先倒闭的公司倒闭的主要原因。但在美国想象劳动力供不应求则几乎不可能,因为美国近二三十年来普通劳动力总是供过于求,实际工资在下降;而在大部分美国人看来,全世界人那么多,缺什么也不会缺种田和搬砖头的劳动力。在中国,把危机说成美国的罪过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但把这一点宣传得连自己也信了,则就是宣传者的悲剧。2008年上半年中国的农产品、劳动力和资金涨价、出口企业倒闭有多少可以和后来的美国金融危机联系起来?几乎没有。其实,在我看来,即使2008年9月美国没有爆发金融危机,2008年底中国也难免爆发危机。但是,把危机责任推到美国,却让我们中国人远离了危机的真正原因。
现在,2008年下半年应当爆发的世界经济危机又来到了世界面前并且离爆发只有“一步之遥”。2008年下半年以来,世界大部分国家用财政和货币政策大力刺激经济,其结果只是推迟了经济危机的爆发,但加重了经济危机的深度。2008年世界面临的问题是劳动力短缺,而2009和2010年的刺激政策提升了劳动力需求,因此加重了劳动力短缺。今天,世界上到处缺少的是种田的农民,是干苦工的劳动力,是来自资本主义体系之外的农民的劳动供给。1989年柏林墙倒塌、工人特权消失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崩溃给全世界农民造成的机会,是世界经济最近二十年高速增长的最大源泉。工人运动一旦崩溃,农民和资本就结合起来了。全世界现在30亿劳动力中,有7到8亿人在这二十年中从农民变成非农劳动者。这就是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农业劳动力大转移。但全世界劳动力毕竟有限,全世界农民亦有限,因此,以1989年柏林墙倒塌为标志的世界性制度变革带来的世界经济增长也有结束的一天。所以,至少到2005和2006年以后,全世界已经出现劳动力短缺。短缺的最显著表现就是种田的农民不够。因为,只要种田农民还多,在自由寻找工作的前提下,非农企业就能够招到工人。种田农民不够,非农企业提高工资也可以招到工人;但农民不够,农产品产量就跟不上需求(因为农业技术进步和农业资本投入的速度远远不能和农民离开农业的速度相比),食品价格就得提高,通货膨胀就难以避免;通货膨胀一起,工资就更得提高,否则通货膨胀降低工资购买力就太多了;因此,劳动市场和商品市场一起过热;通货膨胀出现,企业即使不扩大生产,对资金需求也会增加,因此资金市场也过热,资金供不应求,于是通货膨胀越演越烈。严重通货膨胀总是经济危机的前兆。面对严重通货膨胀,今天和在2008年一样,世界经济必须降温,争取“软着陆”,在降温时避免发生严重经济衰退。
不过,今天和2008不同的是,今天的通货膨胀、经济危机将首先暴露于农业劳动力大规模转移和劳动力短缺的新兴经济国家,而不是劳动力过剩、失业严重的发达国家。因此,今天来认识世界经济危机要比2008年前容易得多。而对于我们中国来说,认识世界通货膨胀与经济危机将大大有助于我们认识自己的经济危机,因为中国经济是最近20年来世界经济的火车头,因为柏林墙倒塌、工人特权消失和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崩溃后世界农民获得的机会,最集中地表现在中国,因为当今世界农民的短缺也集中地表现在中国。
“夜话”2011年第9期,2011年4月19日
胡景北 中国经济均衡的理论体系简介
我的中国经济理论体系:先说的几句话
四月一日是愚人节。那天我在上海交通大学做报告,宣布我已经形成自己的中国经济理论体系(见附件“我的中国经济理论体系简介”,http://www.hujingbei.net/show.aspx?id=503&cid=66)。也许有人认为这是愚人节的玩笑。确实,十几年甚至几十年来不断有人呼吁建立“中国经济学”。可直到今天,偌大一个中国,那么多经济学家,却连一个至少被大家拿来开玩笑的“中国经济学”都没有出现过,更不用说能够被大家严肃看待的“中国经济学”了。我不赞成“中国经济学”的说法,但我支持研究中国问题,建立以中国和类似经济为背景的经济学理论分支并身体力行之。今天,我终于可以认真地说,我有了一套关于中国经济均衡的系统性理论。
我的理论体系所要解决的问题是农业劳动力转移均衡与物价总水平稳定的关系,旨在解释在大规模农业劳动力转移过程中,一个经济体系如何在每一个短期内实现劳动力转移均衡、物价稳定和经济增长。这是我从中国经济中抽象出来的科学问题,也是我从人类自农业社会向后农业社会过渡的大历史中抽象出来的学术问题。无论我们中国人还是世界其他民族的人,对这个问题都应该提出自己的经济学理论解释。我的解释最多只是各种解释之一。经济学的进步靠不同思想和理论的竞争。经济学强调市场竞争。经济学理论本身更应当竞争。通过竞争,人们才会发现比较适当的一个或一些理论。因此,在我宣布自己理论体系的时候,我衷心地希望其他学者,尤其是强调“中国特色”和呼吁“中国经济学”的学者,能够早日提出自己的理论甚至理论体系。
事实上,中国经济目前正面临着通货膨胀加剧、经济增长受挫的严峻形势。应对这一形势也许靠直觉便可,但理解这一形势需要理论。根据我的理论,导致这一形势的基本原因是投资过度向非农部门倾斜和农业劳动力转移过快,它们直接推动农产品相对价格快速上涨并推高物价,造成通货膨胀。因此,根据我的理论,紧缩货币政策必须慎用,因为它在抑制相对价格上涨造成的通货膨胀的同时容易导致经济衰退。
提出一套理论相当于竖立起一个靶子,是让别人来打的。一个靶子的强度在于它是否容易被打倒。一个理论的强度也是如此。每个打靶在人都是靶子强度的试验者。我衷心欢迎每一个来打靶的人。尽管我的理论靶子还有许多问题甚至是根本性的问题,可它即使能够被打倒,打靶人也得付出大量气力。理论的进步就在竖靶、打靶、靶倒、再竖靶的过程中,对我来说,我的工作是我自己和与我生活在一起的中国人在经济学上为人类所做的努力之一。我希望这一努力的思想结晶能够加入到经过严格筛选的人类知识的宝库中;但即使不能,它也会为别人更有意义的知识创造做一个铺垫。有兴趣理解中国经济并有志于增进人类经济学知识的朋友,不妨来打一打我竖起的理论靶子。
“夜话”2011年第8期,2011年4月6日
当前通货膨胀主要不是货币现象而是相对价格现象
近来消费品价格指数(CPI)显著上升,通货膨胀重新成为当前经济的主要问题。什么造成了这场通货膨胀?许多学者认为流动性过剩、政府支出过大(比如2009年的4万亿财政刺激计划)、外汇储备过大是当前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而所有这些原因又可以归结为中央银行超发货币。假如商品就那么多,货币超发了,商品的货币价格当然要上涨,上涨严重了就成为通货膨胀。我的观点不同,我认为当前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是相对价格上涨,食品价格快速上涨造成了CPI上涨和通货膨胀。因此,当前通货膨胀主要不是货币现象,而是相对价格现象。
理解我的观点需要修正两个经济学常识。第一个常识说通货膨胀仅仅是货币现象;第二个常识说相对价格不影响物价总水平,也就是不影响通货膨胀。我在下面用三个表说明这样的常识有误,而相对价格变化确实影响甚至造成了中国的通货膨胀,因此当前通货膨胀虽然有货币因素作用,但更重要的是相对价格因素。国家统计局公布每月CPI和食品价格指数的变化率。我们根据中国的恩格尔系数假设国家统计局在计算CPI时把食品支出占中国家庭消费支出的比重在2010年定为33%,2011年降低到32.5%。有了CPI、食品价格指数和食品支出比重,我们便可以算出中国的非食品价格指数。把非食品作为价值标准,我们又可以算出食品价格相对于非食品价格的变化。这就是表1中的非食品价格指数和相对价格的变化率。大家可以看出从2010年10月到2011年2月,CPI每月上涨5%左右,食品和非食品价格涨幅在10%与2%左右,而食品相对价格的涨幅在8%上下。
表1 中国的消费价格指数、食品和非食品价格指数及食品相对价格变化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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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份 |
CPI |
食品价格指数 |
食品支出比重 |
非食品价 格指数 |
食品相 对价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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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0 |
4.4 |
10.1 |
33 |
1.6 |
8.4 |
|
201011 |
5.1 |
11.7 |
33 |
1.8 |
9.7 |
|
201012 |
4.6 |
9.6 |
33 |
2.1 |
7.3 |
|
201101 |
4.9 |
10.3 |
32.5 |
2.3 |
7.8 |
|
201102 |
4.9 |
11 |
32.5 |
2.0 |
8.9 |
(国家统计局也许公布了食品支出比重数据。请知道该数据的网友告我,谢谢。如果国家统计局还没有发布该数据,我在这里呼吁它迅速公布)
相对价格有什么意义?相对价格指的是不同商品的相对稀缺程度,对应的是人们的需求结构。比如有A、B两类商品。B相对于A的稀缺程度提高,B相对于A的价格越会上涨;B的稀缺程度降低,它的相对价格就会下降。我在表1计算了最近5个月食品相对价格的变化率。它们不但大于零,而且是些相当大的正数,表示第一相对价格在变化,第二食品相对价格在上涨,即食品比非食品类商品更为稀缺;第三涨幅相当大。
经济学确实有一条常识说相对价格变化不影响相对价格的重要性。但它有一些前提,教科书不会提及的前提。第一个前提是各种商品相对价格的升降会全部互相抵消,第二个前提是价值标准商品的价值单位会变化。我们考虑这第二个前提。举个简单的例子。某甲有3个苹果1个梨子,某乙有1个苹果5个梨子。两人同意两个梨子换一个苹果。如果以苹果为价值标准商品,一个梨子值0.5个苹果,梨子相对于苹果的价格是0.5,而两个人的总财富是(2+2)苹果+(1+5)梨子×0.5(苹果/梨子)=7苹果。假如现在出于某种原因,甲乙两人对梨子的评价提高,都同意1个梨子就能换1个苹果,梨子的相对价格提高为1,两人的总财富则变为(2+2)苹果+(1+5)梨子×1(苹果/梨子)=10苹果。因此,因为梨子相对价格提高了100%[=(1-0.5)/0.5],两个人的总财富上升了43% [=(10-7)/7]。但由于苹果梨子还是那么多,两人总财富的上升可以视为通货膨胀。通货膨胀是如何引起的呢?显然是相对价格。用苹果计值的梨子的价格从0.5上升到1,引起用苹果计值的总价格上升。这样的通货膨胀是由相对价格变化引发的,是一种相对价格现象。所以,相对价格变化不影响通货膨胀的常识只适用于一定的条件,而非处处适用。
回到中国当前的通货膨胀。表1最右一栏的相对价格数据说明以非食品类商品为价值标准,中国食品的相对价格最近提高得很快。假如中国非食品类商品的价格不变,情况会怎样呢?我们用表2说明之。若非食品价格的上涨率等于零,食品价格上涨率将等于相对价格变化率;而食品价格上涨后,CPI必将上涨。我们用CPI*表示非食品价格不变时的CPI上涨率,CPI*是仅仅由食品相对价格变化导致的CPI变化。数据表明CPI*在最近5个月里的上涨率在3%左右。
表2 消费价格指数上升的相对价格因素和货币因素 (%
经济发展文论2011年第2期 黎德福:不紧缩需求能治理中国的通货膨胀吗?—-基于劳动无限供给的总供求模型的分析
我赞成地震天谴说
3月11日日本附近海域发生大地震。大地震带来大海啸。大地震和大海啸又毁坏了日本福岛核电站的供电和冷却设施,高温高压下的核电站随时可能爆炸。人类在和平时期可能遭遇第二次类似核爆炸的灾难。我为地震和海啸的受难者哀悼、为日本和包括我们中国在内的全世界能够避免核灾难而祈福、为在高辐射下尽最后努力的五十位勇士祈祷。我深深地明白这五十位勇士是在为包括我在内所有人而努力。但在哀悼和祈祷的同时,我又赞成灾难的天谴说,认为这场大地震是上天对人类一次严重的惩罚,只是这一严重惩罚主要落到了日本民众身上。
天谴说属于中华民族的传统,也属于人类每一个民族包括日本民族的传统。欧洲民族的《圣经》明确记载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因为听信蛇的谗言而遭天谴被逐出伊甸园,人类从此必须艰苦劳作以获生存。而后来人类互相欺骗残杀的恶行又遭到天主用大洪水实行的天谴。仅仅因为诺亚是正人,天主才没有灭绝人类并让我们延续至今。在中国,孔夫子2000多年前编《诗经》就记下了我们先人的天谴说:“何辜今之人,天降丧乱,饥馑荐臻”。中国历朝历代,从皇帝到黎民,天谴说代代流传。今天中国政府重新把孔子塑像立于天安门,我猜想政府是希望全国每一个人重温孔子说教包括孔子的天谴说。否则的话,重塑孔子像又有什么意义?
我赞成天谴说,绝对不是漠视和非难天灾人祸的受难者。中国古代帝王在发生大饥荒时既根据天谴说下“罪己诏”以求天恕,又大力赈灾以救饥民。中国平头百姓在他人受难时既用天谴说以求人自悔促己谨慎,又同情帮助受难者。孟夫子说的“不忍人之心,人皆有之”,便是此意。更重要的是,在我看来,天谴说提醒今天仍然还幸运着的我们,那些受难者是在为我们受难受害;正是他们的受难受害才让我们避免了灾难;而他们的受难又提醒我们敬畏上天、提醒我们在上天前要谦卑、在大自然面前谦卑、在受难者面前谦卑、在弱者面前谦卑;一个人要谦卑、一个政府要谦卑、一个社会要谦卑、整个人类要谦卑。因此,把天谴说视为对地震或其他灾难受害者的不尊重,完全是对天谴说的误解。
我赞成天谴说,并不因为大地震和我们可能面临的核灾难出现在日本。在我看来任何重大自然灾害和个人挫折,都可以用天谴说加以理解,并用天谴说提醒自己要自省、自律。例如,从各国纷纷宣布暂停核电站计划和检查现有核电站安全的情况看,这次日本大地震与海啸可能造成的核灾难正是上天对人类轻率使用核能的谴责。那中国的地震呢?中国的大地震同样是天谴。1976年唐山地震是天谴,是对我们中国人在二十世纪中期还建立的“帝制”的谴责。2008年汶川地震是天谴,因为包括我在内的13亿中国人竟然容忍着那样劣质的小学教室:只到上天用地震谴责了我们之后,小学教室建筑才开始有了质量保证。试想,如果没有汶川地震,我们国家今天还会有多少学校教室停留在危楼状态?试想,如果在汶川地震后我国最高领导人发表“罪己书”承认天谴,我国的学校建筑质量是不是会比现在更高?
天谴说的关键是让人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在许多情况下只有上天能够让志满意得的个人、专横跋扈的专制者意识到自身的局限性,他人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古代和今天的小流氓、古代和现代的大帝王都只有在上天面前才会收敛。如果一个人“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连上天也不惧,这个人就无可救药。在日常生活中,谁也惹不起这样的人;在社会生活中,这样的人容易给民族带来巨大灾难。而天谴说的功能正是约束人心、让人常怀畏惧之心,常思自己的所为是否合天意、合良知,以免天谴,并从源头上彻底杜绝“我是流氓我怕谁”、“不被抓到的事情就能干”的心态。而这样的心态,正是我们国家今天众多令人扼腕现象的根源。
“夜话”2011年第5期, 2011年3月18日
我 看 利 比 亚
最近两个月,争自由、要选举的示威浪潮席卷阿拉伯世界,也席卷了位于北部非洲的阿拉伯国家利比亚。但是,和突尼斯、埃及不同的是,利比亚的卡扎菲采取了残酷的镇压手段,甚至命令战斗机攻击和平的示威者。昨天,2月22日,中国政府和其他安理会成员国政府一起以安理会的名义发表了强烈抗议卡扎菲屠杀本国平民的行为,并要求卡扎菲立即停止这样的行为以及满足人民的合法诉求。作为个人,我支持中国政府对利比亚事件的这一态度。
卡扎菲是1969年利用军事政变上台的。上台之后,他就把利比亚国名从利比亚王国改成了“大利比亚阿拉伯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英文为the Great Socialist People’s Libyan Arab Jamahiriya)并没收西方公司在那里的投资。那时候,我们在中国曾经欢呼过利比亚革命的胜利,欢呼过社会主义的胜利。至于卡扎菲上台就废除了当时在阿拉伯世界首次明确宣布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利比亚宪法,我们只看成好事,因为我们那时也完全否认“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在伟大领袖说话“句句是真理”、在国家领导人就是反革命的1969年,“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说法本身就属于反革命言论。
四十二年了。今天的利比亚群众示威让利比亚再次回到世界视线的焦点。但这一次不是对卡扎菲的欢呼,而是对卡扎菲的愤怒。四十二年了,卡扎菲竟然依旧是利比亚领导人。仅凭这一点,在全世界普遍废除了皇帝制度的今天,卡扎菲就再也扮演不了正面角色。卡扎菲名义上在利比亚政府内没有任何正式职务,仅仅是“利比亚革命的指导人”,但国家权力完全掌握在他手中。在2011年的世界上,卡扎菲统治的时间大概仅次于古巴的卡斯特罗:卡斯特罗革命成功、上台执政已经五十二年了。因此,这一次卡扎菲残暴镇压示威,只有卡斯特罗支持。他们两人都是各自国家所谓社会主义革命的第一代领袖。这和埃及不同。依据埃及直到上个月依然名义上有效的宪法,埃及也是以劳动阶级联盟为基础的社会主义民主国家。但穆巴拉克已经是埃及革命的第三代领袖了。社会主义革命的第一代领袖,从列宁和斯大林开始,每一个人都把国家看成自己的私物,把维持自己的专制看成国家的头等大事,并用最残忍的手段镇压不同意见者,无论这些不同意见者是党内的同志还是街头的百姓。今天利比亚的示威者针对的卡扎菲同样属于社会主义革命的第一代领袖,后者是不可能与老百姓谈选举、谈平等、谈民主。他们的生命就是权力;没有权力他们的生命也就没有了意义。因此,下台对社会主义革命的第一代领袖是不可设想的。即使反对者是非暴力的和平的,暴力镇压也是他对反对者的唯一回应。
利比亚人是不幸的。四十二年前他们容忍卡扎菲废除宪法,四十二年来他们容忍卡扎菲的警察统治,现在他们必须经历比邻近的突尼斯、埃及更艰难、更危险的争取民主、争取选举权利的奋斗。然而,即使利比亚人的这次奋斗依然没有成功,卡扎菲的镇压也为其专制统治留下了最为耻辱的一章,为所谓的革命留下了最为耻辱的一章。卡扎菲的镇压让他自己、让利比亚人,也让全世界每个国家的人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领导人的终身制、政党的终身制已经过时,不但在欧美国家过时,在中国过时,如今在号称具有自己特殊文化传统的阿拉伯国家也过时了。对此,只要我们回想一下八年前利比亚还自诩自己比其他许多发展中国家的人权状况要好并成功地当选为联合国人权委员会主席国,我们就会感到阿拉伯国家尤其利比亚的群众示威给世界带来的震撼。
人心不可逆,潮流不可挡。卡扎菲的镇压行为暴露了专制制度最可憎的一面,也让世人看到了在潮流面前妥协的穆巴拉克的可贵:他避免了埃及民族从专制向民主转折过程中的悲剧。民主是一种妥协。在人人平等的基础上,不同意见的人必须相互让步,相互妥协,才能找到大家共同接受的道路和方式。但愿利比亚的这场悲剧能够让利比亚民族吸取教训,让人类吸取教训,在平等、自由、公平的方向上走得更稳。
“夜话”2011年第4期, 2011年2月23日
我 看 埃 及
最近十多天来,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话题无疑是埃及。这个千年古国竟然发生了大规模的群众示威。从“愤怒日”(表达对总统愤怒的示威日)到“离开日”(要求总统穆巴拉克离开即下台的示威日)到今天,示威接连不断,埃及首都开罗中心的解放广场也一直被示威者占据着;而原先口口声声效忠于穆巴拉克的军队竟然表示不会向示威者开枪。如今,示威从1月25号开始已经延续了15天。示威群众的核心要求是到今年当了整整三十年总统的穆巴拉克立即下台。而穆巴拉克也做了许多让步,比如解散了总理主持的埃及政府,宣布了埃及执政党“民族民主党”的中央执行委员会集体辞职,并在其三十年总统生涯中第一次任命了一位副总统,甚至还逮捕三位贪污渎职的部长,但他就是坚持本人不下台。不过,他依然表示他本人和儿子不再做预定今年9月份举行的总统大选的候选人,也就是说,穆巴拉克的统治最多到今年大选后就彻底结束了。
我们不知道埃及未来几天可能的变化。示威能够逼迫穆巴拉克改变主意立即下台吗?穆巴拉克能够坚持在台上并“体面”地在今年9月大选后下台吗?埃及军队会改变立场吗?在一个政权更迭还没有制度化的社会里,政权的维持依靠军队;一旦军队动摇,大规模示威一爆发,政权就要更迭。但埃及和其它专制国家不同的是,它有一个形式上的制度,每六年大选一次,而今年恰好是大选年。现在,这一橡皮图章式的大选制度有可能救穆巴拉克一命。这肯定是穆巴拉克当初制定宪法时没有料到的。
谈到埃及,我们都知道金字塔,知道伊斯兰教,知道苏伊士运河。中国的进出口至少应当有百分之十需要经过苏伊士运河。而伊斯兰极端分子造成了世界性恐怖主义更让每位乘飞机旅行的中国人深受安检之苦。但突尼斯(一个多月之前爆发了群众示威并推翻了执政二十三年的原政权)尤其埃及的大规模群众示威让我们知道了伊斯兰世界的另一面:伊斯兰教义竟然不能教育官员不贪污和不滥权,参加示威的女性竟然那么多,同时互联网和手机又竟然那么普及。
当然,我们不但不知道未来几天埃及会发生什么变化,我们也不知道这一波席卷了好几个阿拉伯国家的群众性示威抗议的长期影响。不过,我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造成阿拉伯世界这场大规模公开抗议和国家政权更迭的直接原因,是政府官员的滥用权力,是几十年一贯制的领导人无法把官员滥权约束在一定范围内。突尼斯和埃及最近十几年都有良好的GDP增长率记录,都有形式上的大选(尽管候选人往往只是专制者一个人),甚至官办的工会还组织过罢工来帮助工人争取工资和劳动条件,但它们都缺乏公民自由,缺乏言论自由,缺乏公民对政府的监督,更缺乏政府对公民在互联网上要求的善意回应。尽管这些国家的贫富差距很大,失业率很高(它们的失业并滞留城市的农民工算失业),极端思想的组织包括地下组织很多,但这次席卷这些国家的示威口号是自由和公正,具体要求是公正自由的的选举,是言论自由、结社自由和示威自由,而不是杀富济贫、不是要求政府救济和福利、不是反饥饿、要工作,更不是要实现某个教义或者主义。这是近两个月来席卷阿拉伯国家示威抗议的突出特点。
许多人认为突尼斯、埃及等国家的示威抗议以及它们看上去应当能够争取到的自由选举,只会导致伊斯兰专制主义上台,因为那里绝大部分人口都是伊斯兰教徒。过去的伊朗自由选举据说便导致了这样的结果。伊斯兰教是阿拉伯世界的传统和道德规范。然而,这些传统和道德规范并不意味着要有一个至高无上的现实的宗教领导人,伊斯兰教并不必然地和国家首脑或宗教领袖的专制联系在一起。更重要的是,教徒的自由愿望并不违反教义,而这样的愿望早迟都会造成教徒们对宗教领导人本身的选举要求,更何况对国家领导人的选举要求。宗教是人性的,因此其具体形式必将随人性发展而变化。欧洲国家的天主教和基督教五百年来经历了政教分离和宗教组织内部民主化过程。伊斯兰教今天也已经处于类似的民主化过程中。伊朗尽管在1979年通过自由选举变成了伊斯兰极端主义国家,但其每一次新的选举都冲击了这样的极端主义。因此,我相信,无论这次阿拉伯国家的示威抗议的直接结果是什么,它们的长期结果都将是人们对政治自由的渴望的增强和社会对于这一渴望的顺应。
“夜话”2011年第3期, 2011年2月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