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中秋有感

    今天是中秋节,2014年的中秋节。

    我居住的地区属于半城半乡,没有高层建筑,“多层”建筑也极少见,所以晚上7点多钟就看到东面天边升起不久的月亮,白色中带有微红,很大、很扁,其上虽有白色和蓝色处,但整个月亮不亮亦不暗,只是大。在这里,我已经看过许多次刚刚升起的巨大月亮,所以对其“大”已少惊讶。但即使如此,今天黄昏的月亮之大,仍然让我产生某种天体奇妙、宇宙宏伟的敬畏感觉。

    后来耽于杂事和书本,直到夜深才想起观月。出得门来,碧空如洗、明月似镜;房屋隐现、树影清斜,好一派秋夜月色!一轮晶莹明亮、清澈光洁的月亮高悬在苍穹之顶,整个世界沐浴在它的光芒之中。月亮像一个精美的玉盘。均匀的圆弧在夜空中分外清晰。周围装饰的一圈淡淡光晕,村托出玉盘的高贵丽质。柔和的光芒则让玉盘圆润、温情,完全消除了常常伴随着高贵的冷漠。在和煦的月色之下,错落的民居、婀娜的枝条、平坦的草坪组成一幅安宁祥和的月下小村图。与黄昏时相比,深夜的月亮不再大,可也不小。确切地说,月亮完美的形状根本不会让人产生它大或小的感觉:它的大小恰恰是它应当有的样子。月亮也不再扁平呆板,而显得纯洁、丰满与活泼。最重要的是它变得通体明亮,即使原先的暗处也发出光芒。然而,此时的月光既非白日太阳的灿烂之光,亦非冬末寒月的冷峻之光,而是秋夜特有的皎洁之光,一种让人辨认周围环境却不令人详察身旁之物的祥和之光;一种教人平和温馨、而不促人激动焦躁的温情之光。深夜的寒意更为月色增添了一份清新和静谧。月亮上明暗交错相间之处,让人想象嫦娥的舞姿和玉兔的跃动。中秋之夜的月亮太美了,美得难以言状、美的浸透心灵。据说人之美无法定义,但看到美人,人们又能知其美。同样,人也无法为月亮之美规定某些标准,但今夜的月亮却能让人感其美。东坡先生曾问道“明月何时有?把酒问青天”。其实,明月就在此时,就在此地,就在此时此地。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年轻时经历的一次月夜。那是1968年的一个冬夜。我所在的南京九中许多学生已经下乡插队。几个熟悉的同学下放到了江苏省丹阳县即如今的丹阳市农村。一次,有一位在那里插队的同学回南京几天后要再回去。几位在校的同学提议和他一起去丹阳农村看看。那时大家身无分文亦心无恐惧,就在南京火车站爬上南去的货车出发了。车停丹阳时已经深夜。下车后无处可去;况且即使等到天亮,我们也还得步行到那些同学插队的访仙和窦庄两个“人民公社”的村子去,所以我们就开始朝访仙乡下走去。我们一行人从小在城市长大,从没有走过乡间小道。那时,后来著名的歌曲“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还没有诞生,“文革”中的我们又缺乏浪漫风情,更重要的是乡村土路上密布着或深或浅的牛蹄印,不小心就会跛脚。此时我们也才发现高悬于天穹之顶的月亮。那夜万里无云,月亮就像天顶的明灯照亮了大地。冬夜的月亮送给散步者的是寒意,赠与赶路人的却是抚慰的温情。感谢这在黑夜中为我们带来光明的月亮,让我们恰好分清板车路和田埂,确定方向和路线。我们当时年轻,又在“文革”中住教室里“造反”“干革命”熬夜惯了的,所以大家不急不忙,边走边聊天,似乎也有一种冬夜月色下、麦地田埂旁无拘无束的快乐。可惜聊天内容已经遗忘。突然间,不知谁叫了起来:右侧有一条大路。大家注目一看,果然右侧不远处有一条白色长带,这不是大路又是什么?苦于小道的我们不禁大喜,立即转而向右,不顾麦地的松软和草棘的牵绊向那大路快走过去。猛然,走在前面的同学喊了起来:不是路!不是路!那白色的长带原来是一条河,类似乡村公路宽度的一条河,在月光柔和照耀下呈现淡淡的白色,远看极似公路,以至于前面的同学几乎要踩入水里才发现真相。这应当是丹阳的九曲河。夏天水大河宽,冬日水少河窄,所以冬天河水与河堤相距甚远。我们原来正走在河堤上,斜看河面,才有了“河市蜃楼”的幻象。幻象的破灭让我们顿感气馁和无力。仅仅因为善良的月亮坚持陪伴着我们,我们才在清晨走到那些插队同学暂住的草屋。

    今天,伫立在八月十五的秋夜明月下,我终于醒悟,正是幻象的出现和破灭才把那个冬日月夜刻入我的脑海。人需要经历、需要月下的经历。当年的月夜跋涉是一次沮丧和坚持的经历,今夜月色则是一次美的经历。正是这些经历构成人生一段段篇章,并让我知晓世事、体验美好。

    谨以此文向那次同行以及访问的同学表示我的中秋祝愿,他们中间有朱笑弥、孙振亚、张龙、章铮,应当还有吴宗宁。

 

    “夜话”,2014年第6期,初作于2014年9月8日,成于9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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