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则经济所386次双周学术:短期宏观经济与部门间劳动力转移

主持人盛洪:
今天非常荣幸请到胡景北教授,他是上海同济大学中德学院的教授,也是天则的好朋友,来到天则已经有若干次。他今天早上刚从上海赶来,晚上还要回到上海。他今天的主讲题目是《短期宏观经济与部门间劳动力转移》。我觉得这是一个短期和长期都有的这样一个研究,短期宏观经济是短期的,但是部门间劳动力转移肯定是长期的,短期内显现不出来,胡教授可能在这方面下了很多功夫,做了很多研究,而且有很多很有意思的结论。我们今天非常高兴听胡教授来给我们做这个演讲,下面就请胡教授开始演讲,时间是一个半钟头,剩下时间我们进行讨论。

主讲人胡景北:
首先感谢天则所给我这次难得的机会,能跟大家讨论、交流、听听批评,这对于我是很宝贵的。我的报告的许多内容已经发表了。但我觉得很多时候,文章发表了,就像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讨论、评价,没有任何人理会它,这对自己的理论进步没有意义,所以我希望有些评论和批评,那么这个理论还可以得到继续的发展。

10年前,大约是1999年或2000年,我在天则所做了一次报告,讲了中国经济长期发展的一种机制,当时我是从长期的角度来考虑农业劳动力转移的问题。今天报告题目中的劳动力部门转移实际上主要指农民在农业和非农之间转移,这是发展经济学的一个主要课题,发展经济学一般是从长期的角度来研究这个问题,10年我做的那个研究报告也从长期角度考虑。但是我现在想把它变成一个短期的问题。举个例子说,现在我们可能体会到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性,像去年的农民工失业问题,要回到乡村去,所以它一下子就变成短期问题了。我想我们需要把长期问题和短期问题结合起来,然后侧重从短期角度来研究劳动力转移问题,短期问题就涉及到短期国民经济总产值的波动,国民经济的波动,还有价格的波动。所谓短期问题,就是如何把劳动力转移和这些波动联系起来。第一,劳动力转移本身是波动的,存在一种明显的短期波动的事实。第二,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和国民收入的短期波动、价格的短期波动之间会产生什么样的关系,我想谈谈这些。我今天谈的东西可能有些空洞,也有资料的问题,还请大家原谅。我在交给天则所的稿子后面又加了不少内容,可能有点太长了,第一部分是关于短期理论的提出;第二部分关于劳动市场,第三个部分关于三个市场,即两个产品市场和劳动力市场的共同均衡,另外简单的讲一下这个共同均衡的长期的一面,因为这个问题经常是从长期的角度来提出的。短期波动这次讲的是产量波动,下面会讲到价格波动,然后讲到货币流通速度的波动和通货膨胀,就讲到了货币政策的有限性、局限性。这么多内容我今天是不可能讲完的,我想主要讲实体经济,劳动力转移和实体经济波动的关系。

主讲人胡景北:
关于农业劳动力转移,我们先看一些数据。从第一个图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农业劳动力长期下降的趋势,除了1958年那次大的波折以外,这个下降趋势还是很平稳的。可是如果我们要看短期,看图2,我们就会发现中国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是非常剧烈的。l1=L1/L是农业占总劳动力总就业的比重。这个比重在中国一直在下降,但是比重下降的年度变化非常大,变动率是非常大的。长期来说,农业劳动力不但向外转移,而且这个转移是高度波动的。

图1 中国劳动力转移的长期趋势

看中国的情况,农业劳动力占在总劳动力比重的差分的变化也非常大。中国农劳比重在平常的年份会下降1%或0.9%。中国一年下降最多的是一年下降23%。中国从1953年到2007年才下降了42%,从那一年的指标来看,一年就完成了三十多年的任务。当然还有很多年中国劳动力转移是负的,负的就表示农业劳动力比率上升。

图2 中国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

我们用h = -dL¬1/L表示农业劳动率比重变化的瞬时速度或者加速度。h从本世纪开始到2002年、2003年开始在上升,从这个趋势来看,到2008年应有一个下降的趋势。1959年和1979年h便出现显著的下降趋势,这是因为前期劳动力转移太多,所以政府就强迫部分城市人返回乡村,一下子农村劳动力又增加很多。1990年h下降,农劳比重上升可能是人口普查原因造成的,1990年人口普查表明中国人口和中国劳动力数量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所以1990年中国的总劳动力增加了将近17%,也就是说1/6的劳动力就在那一年增加了,其实这一年的增加量应该是80年代一年一年增加的,但是统计局没有把这个增加量分到那几年去,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划分合适,所以就采用了统计局的这个数据。但无论如何,从上面的这些数据我们可以看出,劳动力转移有一个短期的意义。

下面我们来研究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讨论它的波动机制。我们先来看图3,转移劳动力的劳动市场图。图的横轴是总劳动。横轴从左向右表示农业劳动投入,从右向左表示非农劳动投入。我们假设充分就业,并假设总劳动给定为L,则农业和非农业劳动投入分别是L1和L2,且L1+ L2=L。这里假设一个人不在农业就在非农业就业,反之亦然。图中的纵虚线表示总劳动的部门配置。假设劳动力的部门配置线为图3中的AB直线。我们从左原点引出农业生产函数线,从右原点引出非农业生产函数线。假设农业劳动生产率低于非农业,所以对应于同量劳动投入,非农生产函数线更为陡峭。在劳动配置线是AB的情况下,非农业总产量是相应于B点的纵轴点。我们用非农产品做价值标准,农产品价格是p。为了使两个生产函数可加,我们用p乘农产品,所以图3中的农业生产函数线其实是农业产值函数线。在劳动配置线为AB时,农业总产值为对应于A点的纵轴点。A、B两点在纵轴上的对应点之和就是这个经济在劳动配置线为AB线时的总产值。AB线上劳动市场均衡的条件是农业和非农业两部门工资相等。我们假设农业工资由农业劳动的平均产品决定,非农业工资由非农业劳动的边际产品决定。从左原点拉出一条直线到A,这条直线和横轴的夹角可以表示农业劳动的平均产品。我们再从B点向右纵轴引出非农生产函数线的切线。这条切线和右纵轴上的点Z相交。过Z点作一水平直线,该切线和此水平线的夹角便能够表示非农业劳动的边际产品。如果两个夹角相等,农业和非农业工资便相等,一个劳动力流动到任何部门得到的工资相等,所以他不再流动,此时劳动市场均衡。均衡点就是图中的A点,AB线就表示劳动的均衡部门配置。图中其他两条劳动配置线都不是均衡配置,因为在生产函数形状给定后,其它配置线确定的两个夹角都不可能相等。

现在我们用图4考虑价格变化。如果p变化,农业产值生产函数会相应扬高或抑低,两夹角不再相等,AB线不再是均衡劳动配置线,劳动力又会在两部门间流动。因此,图4表明,只要价格变化,劳动市场就必须调整。

我们这里所讨论的价格p是农产品相对于非农产品的相对价格。为了研究p的变化,我们考虑农产品市场。农产品供给是农业产值生产函数,与p、农业劳动投入和农业技术有关。我们把农产品需求视为总收入即总产值中的一个部分,用c表示农产品需求占总收入的比率。总收入越高,农产品需求越高,但c越低。我们在图5中绘出总收入曲线。农产品需求是总收入的函数,因此它和总收入一样从右纵轴的某一点开始向左上方延伸,只是由于c随总收入提高而下降,所以农产品需求线比总收入线向上延伸的斜率小得多。我们设想c在短期中不变,因此把农产品需求线绘成一条从E点向左上方延伸的直线。图5中我们仅仅绘出了农产品市场的供求均衡点A,即农产品需求线和农业产值生产函数的交点,它表示在价格为p时,对农产品的总需求恰好等于在这一价格水平上的农产品总供给。同时,A也是产品市场和劳动市场的共同均衡点,因为在劳动配置线为AB时,两个夹角恰好相等,劳动市场也均衡。A点表示,AB线标示的劳动配置,使得配置到农业的劳动力在给定技术水平上所生产的农产量,正好在特定价格水平p上,一方面恰好等于在这一劳动配置时整个经济生产的总收入在这一价格水平上所产生的对农产品的总需求,另一方面配置到农业的劳动的平均产量在这一价格水平上又恰好等于配置到非农业的劳动的边际产量。由于农产品市场和劳动市场均衡,所以经济的第三个市场即非农产品市场也是均衡的。

我的第六个图从长期角度观察经济发展。一旦超越短期,我们就得引入资本积累、技术进步和制度变迁。我现在仅仅考虑资本积累。假设积累的资本“恰当地”配置在两个部门,两部门生产函数线都上扬了且上扬到“恰当”位置。我们假设总劳动不变,但总收入会因为资本积累而增加,所以农产品需求线尽管更平缓,但抬高了。同时两个夹角也扩大了。图6是发生资本积累后重新实现了均衡的两个市场共同均衡图。图中的粗线表示资本积累后的情形。在新的均衡点A*上,与原均衡点A相比,总收入提高,农产量和非农产量皆提高,农产品需求也提高,农业工资和非农工资也都提高,但农产品价格不变。均衡劳动配置线向左平移,表示农业劳动投入更少,非农劳动投入更多。用非农劳动的增加来定义经济发展,那么,在长期中经济将逐渐发展,一直到农业劳动力少到农业劳动边际产品和非农劳动边际产品相等的地步。

根据图6,我们可以定义劳动力部门转移的均衡。图6中的点A和A*分别是劳动力转移前后的短期均衡点,纵虚线AB和A*B*分别是劳动均衡配置。劳动力在这两个配置之间的转移量是|L1*- L1|或者|L2*- L2|。我们定义在两个均衡劳动配置之间转移的劳动力的均衡量是一个使得转移前后的劳动市场和产品市场均衡且农产品价格不变的转移量。用这个概念,我们可以观察实际经济生活中发生的农业劳动力转移的短期波动。

现在我们观察短期。我们从某一点开始。假设发生一次冲击,比如2007年中国农产品价格相对于非农产品价格上涨很厉害。我们设想对中国经济的一种冲击造成了农产品需求的一次性上升。在图5中,它表示农产品需求线一次性上扬。我们为此绘出图7。因此,在原先的劳动配置线AB上,农产品需求线现在过点A’,A’>A,农产品需求超过供给。此时,经济的反应可能仅仅局限于劳动市场,一部分劳动力必须从非农转入农业,这样,整个经济的总收入减少并带动农产品需求下降,同时农业劳动力增加导致农产量提高,所以,在图7中,农产品市场在A~实现供求相等。这实际上是毛泽东政府1959年以后做的事情,强迫城市人到农村去。但是,由于劳动力转入农业,造成农业工资严重低于非农工资,因此劳动市场不均衡。但如果劳动力一流动,农产品市场马上供不应求,所以当时就不准许劳动力流动。

我们考虑另一个极端。农产品需求提高后,劳动市场不反应,仅仅产品市场反应。这就是我的第八个图。此时p上涨到p’, p’>p, 因此在农业生产函数不变的前提下,农业产值生产函数上扬,并过点A’与农产品需求线相交,产品市场供求相等,原先的劳动配置不变。但是,由于p变了,上面讨论的两个夹角不再相等,原先的劳动配置不再是均衡配置,因此劳动市场同样不均衡。由于p的变化,农业相对工资提高,一部分劳动力愿意转入农业。但劳动力一转移,产品市场又重新失衡。

在市场经济中,劳动市场和产品市场都会对农产品需求提高起反应,因此一方面我们看到劳动力在部门间的转移,一方面我们看到价格变化。由这两者我们又看到工资的变化。因此,在图9中我绘出两个市场同时变化后的结果,经济经过波动,将在A*重新实现均衡,达到劳动市场和产品市场的重新共同均衡。经济数据在A与A*点上的区别是在A*点上价格提高了,工资提高了,利润率下降了,农业劳动力增加了,非农劳动力减少了。如果仅仅用劳动力向非农转移来度量经济发展,非农劳动力越多经济越发展,那么,从A到A*,经济将经历一次后退,或者说是衰退。

当然,这里的前提是经济灵活调整。如果经济中存在阻碍调整的因素,比如劳动力不能自由流动,价格和工资不能自由调整。就劳动力不能自由流动来说,这里指的不再是命令经济下的不能自由流动,而是在市场经济中的阻碍调整因素造成劳动力难以自由流动。例如一个企业按照订货生产,交货期、交货量、价格都已经确定,在资本投入不变和技术、制度稳定的前提下,它需要一定的劳动投入。如果在生产期间出现农产品需求一次性上升,价格提高。工人工资要价提高。如果生产高度灵活,该企业可以减少工人以适应新的产品市场和劳动市场状况。但该企业做不到这一点:它需要保持现有工人。这样它可能就得提高工资,并减少利润。但是,如果许多企业这样做了,农业就缺少劳动力生产出相应于提高了的需求的农产量。因此,我们就看到产品市场的供不应求将传导为劳动市场的供不应求:农业需要劳动力来保证适应需求增长的农产品实物产量;非农业需要劳动力来抑制工资上涨的压力。可经济的劳动力总量是给定的,因此经济现在既没有更多劳动力用来生产农产品,也没有更多劳动力用来供给非农业。所以,产品市场过热就变成了劳动市场的过热。在这种情况下,价格将进一步上涨,工资也就进一步上涨,利润进一步减少,一些经济效益较低的企业将承受不住压力而首先破产,经济有可能出现危机。我想,我们现在面对的经济危机或者经济向下波动在一定程度上也许可以就此得到解释。
谢谢大家!

 

图3 劳动市场均衡  

                  
图4 价格波动对劳动市场均衡的影响

 
 
 
图5 劳动市场和产品市场的共同均衡

   图6 资本积累和经济均衡发展

图7 仅仅劳动市场反应:劳动力配置调整

图8 仅仅产品市场反应:价格调整
 

图9 劳动市场和产品市场共同调整后的均衡
http://www.unirule.org.cn/Secondweb/DWContent.asp?DWID=433。在此向天则研究所和主持人、评论人以及与会者表示感谢。)

“夜话”2009年第21期, 2009年1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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